有人問我關於選舉
文/turtle
人問我關於選舉,眼前侃侃而談的執政黨秘書長吐出了一圈煙霧,
在嬝繞虛幻的雲煙之中,我仍然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據實報導選
情還是淪為放話工具?
即使已經被稱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即使已經累積十年的選舉新聞
採訪經驗,在一則則選情報導與分析的背後,在讀者從白紙黑字無法
探究的記者幽微內心深處,我面對的依舊是心虛空浮的自己。
選情愈是白熱化,愈覺得自己在自欺欺人;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亦復
如是,只是程度有所改善而已。
由於缺乏客觀的民調數據,也未長期累積、細緻分析各選區選民投票
行為,以致國內政黨的選情分析,從來都是停留在「盍各言爾志」的
主觀期待階段,只是各政黨間的「吹牛」程度有所差異而已,大多數
主跑政黨的政治記者也只能人云亦云、有聞必錄。
於是,早年選舉中,黨外與民進黨候選人竟能在民調只有個位數、媒
體選情報導一片看衰情勢下,紛紛跌破「專家」眼鏡攻下立委甚至縣
市長寶座;去年三一八總統大選前夕,國民黨中央黨部竟然宣稱連戰
可攻得四、五百萬票,結果連戰得票只有國民黨權威分析的一半;今
年大選也好不到那裡去,各政黨有把握的百里侯與國會席次加總起來,
台灣至少需要三、四十個縣市,以及三百名左右立委,才能滿足各政
黨的選情分析需求。
媒體出現的各式選情分析,實在可以用「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
子」來形容。
政治人物只要臉皮夠厚、心機夠深,再怎麼低迷的選情都可以說得一
片大好,再怎麼平庸無能的選戰佈局都可以說得天花亂墜,再怎麼爛
的文宣造勢都可以說成無堅不摧。
相形之下,台灣媒體受限於怕漏新聞壓力、平衡報導迷思、記者分線
太細,以及習慣「從台北看天下」的狹窄視野,多半對政治人物的選
情分析照單全收,終致逐漸喪失客觀分析選情、避免淪為政黨放話工
具的能力──如果台灣媒體曾經擁有這種能力的話。
當然,媒體不是沒有警覺到這種被高度工具化的危機。因此許多媒體
開始自己做民調,希望能夠掙脫這種不名譽的宿命,但問題是媒體自
己做的民調也常常荒腔走板,不但記者自己也不相信,與開票結果更
相差十萬八千里。
到最後,除了對特定候選人好惡分明之外(這部份多半是媒體老板的
主觀意志作遂),媒體幾乎一致退縮到「人人有機會,個個沒把握」
的「安全立場」,以最犬儒保守的心態向選民不斷重覆「不到開票不
見分曉」的「權威預測」。
如果媒體立場偏好某些候選人、媒體報導傾向安全保守屬於結構性問
題,那麼,所謂「資深記者」總應該發揮些作用吧?資深記者總應該
比菜鳥記者更有能力不做政黨與政客的打手吧?
理論上是如此,實際運作卻令人懷疑。至少就我個人而言,在缺乏足
夠分析工具、無法跨線整體觀察各政黨選情、難以超越媒體平衡報導
迷思的限制下,我並不覺得自己有足夠能力分辨政客所言何者為真、
何者為假,我也絲毫沒有把握不會淪為政黨與政客權謀放話的工具。
台北記者看不到真相,那麼,借重地方記者的第一手選情觀察吧,這
總可以脫離朝野政黨的權謀放話,真正展現一些媒體的自主性了吧?
國代、立委、省長、總統大選,我都曾巡迴下鄉綜合觀察選情,也因
而大量接觸地方記者,從中了解他們報導選情的方式。我必須這樣說,
情況並沒有想像中樂觀。
許多地方記者的敬業、認真都讓我肅然起敬,他們的選情分析常常讓
我獲益良多;但是,我也看到部份地方記者介入地方派系之深、收取
地方政客利益之重(當然,這方面部份中央記者並沒有高明到那裡去),
他們的選情報導只讓我更加看到記者的徹底工具化。
整體而言,地方記者雖然對各地選情有最真實的接觸,擁有最豐富的
經驗法則,但其「包袱」不但不下於中央記者,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中央記者雖然容易被政黨主要採訪對象牽著鼻子走,但有時候還可以
遙指地方選情高低起伏,地方記者卻必須與這些地方選將朝夕相處,
筆下打高空與謹慎保守自不令人意外。
然而,選情報導也只不過是大選中記者無力、無奈的一環罷了。
台灣媒體總是呼籲政黨與政客「多談政策,少談口水戰」,但事實永
遠証明,媒體總是只對口水戰、激情衝突、作秀花招有興趣,對於理
性政見、政策辯論卻總是聊備一格(頂多在社論中老生常談),這種
「偽善」氣氛長期彌漫的結果,只會讓記者反向將「多報導口水戰,
少報導政策」的價值不斷內化以迎合媒體口味,這不能不說是台灣新
聞工作者在大選中的深沈悲哀。
有人問我關於選舉,希望下回執政黨秘書長再度吞雲吐霧之際,我的
內心深處能夠多一點「去工具化」的清明與篤定。
(2001.1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