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科幻獎得獎作品】
上街
文/馬小珊
※本文為第三屆倪匡科幻獎小說組第二名作品
湯米十二歲，第一次單獨上街。
爹地媽咪如臨大敵，說了許多臨別箴言，把一副天線耳套給他戴上，一個 火柴盒大小的盒子掛在他胸口上，囑咐千萬別取下來。
湯米是要到下一個街區的文具店為自己買一些紙筆。
他要經過三個街口，轉一個彎拐，總共走2458.6公尺的路程，但不包括自家的樓道和商店裏面的路程。
經過每一層樓的共用服務區時，湯米看到一些小孩，有的生著兔子耳朵，有的嘴闊得 像河馬，手撕口咬著一些半生不熟的肉塊。他(她)們的父母憂心忡忡地在旁邊看著。幾個大夫嚴肅地為他(她)們做轉基因的手術。
一名年青的女醫生溫和地對一個小姑娘說：不要去想那些青草，胡蘿蔔葉子，你是個可愛的小姑娘，你應該吃些精美的巧克力和蛋糕。
小姑娘頭上冒出一截山羊的骨角，怯生生地望著大夫，一隻小手悄悄地伸到身後去捏一把青草。
他(她)們都是經過生存訓練的孩子。
但訓練還是得進行，先是短短幾條街。然後是幾個街區，最後學會應付各種情況，在這座城市裏生存下來。
湯米有些害怕，打算扭頭回家，爹地的聲音從耳套中傳來：
別怕，孩子，記住你要去的商店，你就不會串錯門，記住你要買的東西：一套彩色筆，兩塊橡皮泥，三本練習本，要堅信你是湯米，住在五十二區金鷹大廈五單元三十四樓1004號，你是個男孩子，十二歲，是世紀網路中學十年級學生，爸爸老湯……
這些湯米都記得，不懂爸爸為啥每天都提這些挺自然的東西。
但湯米是聽話的孩子，仍把爹地叮囑的那些話牢牢地記在心裏。那怕在互聯網上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遊戲節目裏，他也能很快回到自己是什麼人這個問題上來，由此他可以想起很多事，學校，老師，父母，鄰居，成長的經歷和構成他歷史的各種事件，這種意識就如釘在牆上的鐵釘，上面掛著構成我們是什麼的種種物件。
街上有許許多多的人和好看的東西，但大都是光影造成的幻象。
停！
小湯米跨出的左足硬生生懸在空中，一條隱約的銀線倏地縮回牆後。
孩子，你過了一關，這種光導線會通過你的身體的感應產生定位電流，刺激副交感神經，加強胃腸蠕動，強制分泌消化?，讓人產生極旺盛的食欲，尤其對於牛肉 麵，碎肉通心粉之類的食物，它還讓胃的「飽負感」鈍化。讓胃超極限負荷，這裏是個人防衛體系在為你解說。
幾米開外，一家生意清淡的麵館躲在一張大園笑臉的招貼畫後面，顧客通過這張臉上的嘴進入店內，一大股潲水和腐臭的味道四處彌漫。
小湯米連跑帶跳地避開這裏。
經過二十四大街的街口時，湯米向左拐了個彎，向一條陰森森的狹窄樓道走去……
我是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去買糖，爸爸是個飛行師，媽媽會縫花衣裳。
你是湯米！住在五十二街區的金鷹大廈，你是個男孩子，十二歲！是世紀網路中學十年級學生……
你得為自己到五十三街區去買一些文具！
湯米停下足步，迷惘了一陣，被沖撓的主體意識平復下來，他回過頭，又沿著大街向前走去。
湯米占了上風。
丘克槍支專賣店裏電腦傑西切入衛星掃描系統在監視這幾條主街和副街。紅外線探頭把真的活物輸入視屏，拿老丘克的話來說：街上沒幾個真傢伙。呸！
他往店門外狠吐了口醞釀頗久的濃痰，嘴裏罵罵咧咧的詛咒。
這城裏的人死哪兒去了？！
這時小湯米出現在螢幕上。
是個小兔崽子！
老丘克興奮得直搓雙手，對傑西下令在互聯網上把湯米的一切關聯檔案調出來：家庭成員，住址，血型，基因密碼，體質，好惡，情緒，星座，屬象……
他兜裏有多少錢？
電腦回答：一美元又十美分。
他媽的！老丘克罵到：買只玩具槍都不夠，讓他買幾粒子彈回去。總不成讓這小子白白從門前過去。咱們應該和他腦子裏哪個部門打交道？
他親昵地摸摸電腦油膩膩的外殼。這是他的「海盜搭檔」傑西。所有邪惡的點子和花招都是它幫著提出並付諸實施的。有時整天沒宰上客，他就和它說話，把心中污穢的念頭講給它聽。傑西還怕他壞得不夠，調出各種圖像和語言文字資料來迎合他的觀點，開拓他的思路，為他的一切卑鄙想法找根據。
螢幕上出現了幅複雜的腦部區域圖。間腦放大成丘腦和下丘腦兩大部分。一陣嗡嗡蜂鳴後，一個亮點盤旋在下丘腦的「快樂中樞」內。該區域立刻被放大，變成一幅比星河圖還複雜的圖譜。
輸入意圖：對戰爭的嗜好，對戰爭武器的嗜好，對鑽進肉體的圓錐形金屬物的嗜好……
傑西的電子語音說：在R區1322級434層5碼脈衝式震動，發現物件帶有抗干擾裝置。
那怎麼辦！老丘克惡狠狠地對電腦說：總不成你這出壞點子的專家鬥不過這娃娃的狗屁干擾器吧。
只好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正面和它纏鬥，把一束超微粒子波漏過防禦網路。
好啊，就這樣幹！
湯米一見廚窗裏的長槍短炮就被吸引住了，他站在店門口，對嶄新?亮的一排排子彈入了迷，這才是他要的東西。他捏著口袋裏的錢幣，但文具的事怎麼辦？他猶豫不決。
老湯米通過干擾器發回的資訊一直監視著湯米的一舉一動，見湯米上了鉤，趕緊把意識通過耳套傳給大腦皮層的最高決策區域：
我是小湯米。十二歲，是個男孩子，……這次上街為的是買一些文具，戰爭是罪惡的事，罪惡……罪惡……它可以讓人想起一切可怕的事……
小湯米如夢方醒。急忙逃出店門。
老丘克暴跳如雷，傑西冷冷地瞅著他：又逃掉一個，個人防禦系統越來越先進，這種偷雞摸狗的搞法肯定沒個結果。
那你說咋辦？
傑西推心置腹地說：早給你說過。你總狠不下心，甭看你凶巴巴的樣子象個魔鬼，其實外強中乾，發財的門道不是沒有，只看你幹不幹。
老丘克說：你是說那個？
是啊，你淘神費力用我這麼台天才電腦來為你騙一小孩子的一個多美金，說出去都嫌糟蹋人。
難道就一定要幹那個？！
偷雞是偷，偷牛也是偷。比如這小孩，乾脆用基因技術把他變成一隻羊，他不人也是你的錢也是你的？一次買賣夠你用一月，況且這種資歷源豐富得很，實施起來也人不知鬼不覺，現在引起基因突變的原因多了，到處是基因食品，藥物，環保用品，誰知道是那片雲下的雨。你不幹，別人照樣幹得歡，只東海岸就有一千二百六十四個幫會在進行這種交易，年交易額達三萬五千七百一十三億八千一百二十七點三萬美金……
傑西嘮嘮叨叨地說下去，老丘克一把拔掉電路：乾脆把我也變成頭老牛好了，你這傢伙壞到這種程度也不怕天雷辟了你！
真是怪事，現在還有人信這個。傑西打開儲備電源又說了起來。
小湯米逃走的時候掛在脖子上的盒子被鐵架子割斷了系繩，盒子掉在槍支店的角落裏，老丘克和傑西的對話因此全傳到了湯米爸媽的耳朵裏，他們急忙會同大樓裏的人道主義救援組織旋風一樣卷到街上把小湯米接了回去。
湯米第一次上街，但沒買到他要的東西。
得獎感言：
這篇樸素的小文章能被評審選中，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個虛構的故事裏面表達出的對人類生存的關注吧。能把目光鎖定在這個小故事所蘊含的微言大義上，已可見這個獎項的起點和評審老師們的眼界了。有幸獲此殊榮，我和我這小小的故事都感謝主辦單位和評審的各位老師。
我視科幻文學為末來文學的主流方式之一。是人們突破現實存在為自己尋找更廣闊更永久的生存空間所作的努力，當然也是為文學家提供人文關懷的場地。因此她不應是主流文學之外的另一種類型。而遲早會成為主流文學的核心和動力。
馬小珊
( 2004.03.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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