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可恥，它對我們的讀書風氣有正面貢獻，它只是不能醫治我們的大頭病而已……

二月五日王浩威在中國時報「名家專論」發表了題為「詹宏志與陳由豪」的評論文章。一直有讀者問我有何看法，因此本期從這篇文章開場。

王浩威認為，詹宏志主導的集團「壟斷了這次書展的國家資源」，「開文化產業政策的倒車」，「讓台北國際書展文化產業的角色強行降級」，好好的一個「國際級」展覽，淪落成為「亂哄哄的大賣場」。

未看文章之前，我本來以為以王浩威的文名，文章應該有一定的水準，可惜我失望了。我很訝異，王浩威如今也算是出版業的一份子了，竟然對台北書展的發展史如此陌生（例如說城邦辦展是「第一次」不是由非營利單位主辦的特例），而他用「身分論」來上綱批判的方式（例如說詹宏志忘了自己是「港資集團代理人的身分」，因此所發表的言論「在倫理上毫無合法性基礎」等），更讓我害怕：公共事務也能用這種「扣帽子」的方式來討論嗎？我們未來還會有任何理性辯論的空間嗎？

因此本期要寫的文字既簡單又困難。簡單的是如何討論事實（那只需要業內常識）；困難的則是，我的討論有助於讓書展更好嗎？我不會使議論又淪為情緒的交鋒嗎？但願本期電子報對公共事務的討論是個正數，而不是只為下一場意氣攻訐，又蓄積了口舌交兵的能量。

台北書展成為「亂哄哄的大賣場」，不是今年才開始的。過去十年來，這個現象可說是無屆無之。只要翻開歷年展期前後的文化評論，你就可以得到這個結論。今年唯一的差別，是承辦單位不再宣稱要成為「華文世界的版權交易中心」了（因此順帶也取消了前兩天的專業人員入場日）。

版權交易中心，多麼美好的書展定位啊，怎麼承辦單位竟敢擅自捨棄，廢而不用呢？我們不妨來看看台北書展歷屆以來的演化。

最早我們從法蘭克福書展學來，書展前兩天僅供專業人士入場。書展老手應當還記得，當年承辦單位如何三令五申，嚴禁大家在這兩天的專業日裡，作零售賣書的生意。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大家從遮遮掩掩，到陽奉陰違，到虛應故事，到聽而不聞，到最後幾年，專業日的這兩天，沒有人不大張旗鼓，公然賣書的。這兩天空有專業之名，實質上跟一般日並無不同──賣場老早就開市了，根本不用等誰來宣佈。

一個美好的定位，加上立意良善的規畫，為何無法執行呢？道理很簡單，因為規畫跟現實脫節。

書展的專業日要成功，只靠出版社單方面擺開陣勢是不夠的，你還要有夠多的專業買家才行。供需要平衡，這個專業日的構想才活得下去。

台北書展實施專業日的頭幾年，會場上的「專業人士」全是出版社的自家人，大家互相串門子，真正的專業買家有嗎？很遺憾，少得可憐。法蘭克福書展裡的專業買家包括版權採購者，以及大宗圖書採購者（圖書館、研究中心和境外書商）。而台北書展呢？所有外國出版社都是來賣書、賣版權的，沒有人對買書、買版權有興趣。十年參展經歷，我只有一年碰過一家新加坡書商，其他圖書館、研究中心，一個也沒碰過。

台北書展根本找不到專業買家上門，你如何能期待九百家出版社願意白白乾耗兩天，只為了滿足主辦單位空想式的規畫呢？

當然不能。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市場也一樣。這就是為什麼台北書展即使規畫了專業日，卻迅速變質，轉成業界同行及其親友的「悠閒採購日」的真正原因。這是台北書展自行演化出來的形貌，本屆承辦者務實地承認了這個現實，不承認也不行呀，誰能隻手推翻這十年演變所依循的市場結構呢。

可惜我們整個台灣社會被美麗的幻想約制了務實的能力，一旦國王的新衣被揭穿，我們就氣急敗壞，群起指責，這真是實事求是者的不幸呀。

以我的偏見看來，台北書展最重要的特色，反而正是這個爹不疼、娘不愛、十幾年來受盡白眼、在國際化招牌下備受委屈，卻自行成長茁壯、最後逼得我們必須正眼以對的，大賣場特色。

儘管政治人物利用之，文化人物鄙薄之，不買書者嘲諷之，跟版權買賣毫無關係者痛罵之，都沒關係，這個特色如此強悍，如此韌命，它有自己的意志，獨立成長──活生生就是台灣蕃薯精神最完美的寫照。

我們要做的其實很簡單，忘掉那個國際版權交易中心的空想規畫吧，我們應該正眼看看這個我們已然創造的台灣奇蹟，這是本土創造的，完全從底層自發生長的，充滿台灣生命力的文化風景。面對它，我們才有機會改善它。

它不可恥，它對我們的讀書風氣有正面貢獻，它只是不能醫治我們的大頭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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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關鍵字】
台北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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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