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自主權的背後，是你知道讀者，了解市場，熟悉商業遊戲規則，而且明白你的書力量何在……

我的編輯生涯在一九九六年遭遇一個重大的轉折。那年我任職的出版社加入了當年極轟動、至今也不斷引人爭議的出版集團，成為台灣第一批集團化實驗的新兵。

那個轉折之所以說「重大」，原因倒不是辦公室因此搬了新家，也不是加入集團以後薪水因此變得正常，而是在新地方，我累積了將近十年的編輯經驗，竟然被一句話給打敗了。

從小公司進入集團，第一件要適應的事就是預算制。未來這一年，你要出什麼書、你要做什麼事、你會花多少錢？然後，要命的問題來了，你的書可以賣幾本？書店幾本、海外幾本、郵購會不會賣、特販有沒有銷……這些通路加起來，意思就是，你的書上市以後，到底可以收多少錢回來？

將近十年的編輯生涯裡，我的工作從不需考慮這種事。我可以研究版面，跟作者譯者溝通，上稿、發排，為了不相信美編說我的要求軟體做不到，可以自己狠Ｋ Quark使用手冊，我還會研究字體、印刷技術，追蹤國內外出版消息，看到版面舒服的書就買下來研究……可是你問我我編的書能賣幾本？還要細分到不同通路，這，我應該知道嗎？應該我掌握嗎？這不是行銷部、業務部的事情嗎？這問題是不是問錯人了呢？

結果是沒有問錯。

編輯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書未來會遭遇什麼命運，會在什麼地方賣出去，會不會飄洋過海接觸更遠方的讀者，手上的書到底是書店歡迎的還是採購嫌棄的……

如果編輯不明白這些事，那要如何跟作者溝通呢？如何對版面做決斷呢？你如何告訴作者這麼做對推廣有幫助，那麼做會讓讀者望而卻步呢？

而且，你如何知道你可以花多少錢來做這本書呢？你如何決定一本書在商業上值不值得出版？而萬一在商業上不值得出版，你能不能事前就知道呢？萬一為了做名聲，即使賠錢也要出版，你能不能知道那個名聲要讓你付出多少代價呢？你確定你的公司付得起嗎？

在那之前的十年，我以為編輯的工作就是把書編好，交給印刷廠，就行了。入庫以後的事？不都是業務部該管的嗎？

在第一次聽到那種問題以後，我的心情倍覺沉重，那是我全然陌生的世界。從起初的震驚，到排斥，到全力追索求解，中間是一段不算短的心理過程。最後為何會形成那個轉折？千言萬語總結起來，大概只有一件事可說，就是「編輯自主權」。

我想做什麼書就做什麼書、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我願意做多久就做多久、我要花多少錢也不會有人有意見。這就是我指的「編輯自主權」。

這種權力聽起來很爽，不過權力和責任是對等的，你想擁有這個權力，得問問自己，憑什麼老闆會把如此威力強大的權力放心交給你？你校稿嚴謹？辦事效率高？聰明伶俐、學問淵博、擅於開發作者？主動、積極、有責任感、細心周到？……

有了這些也還不夠。老闆還要你做的書總是賺多賠少，賺的總是超過賠的（很多倍），而賠的總是所賠有限、卻有名聲。甚至你做的書儘管看起來像是「做名聲」的，但你竟能讓他不賠，乃至賺錢。

這樣你就有機會得到你的編輯自主權。這個權力是建立在你長期累積的「信用」上的。

不然，不必老闆來過問，業務部就會對你的書有意見，行銷企畫會嫌你的書沒賣點，經銷商會說你的書很難鋪，書店會不收書或只收一兩本，然後他們共同怪罪你的書封面太冷，書名太硬，價錢太高，內容太專門，同類書太多（你會很困惑後面兩個理由為何會同時存在）。年底倉庫還會來問你要不要報廢一些，反正賣不掉。

你瞪著書店平台上一本本五顏六色、花枝招展的書，覺得不甘心，我的書明明比那些都有深度呀。

這正是麻煩所在。你因為不理解這個市場，明明是馬克思，卻把他推出去參加環球小姐選美，明明是三鐵皇后，卻硬要她角逐史坦威鋼琴大賽。當然不會有好下場。

編輯自主權的背後，是你知道讀者，了解市場，熟悉商業遊戲規則，而且明白你的書力量何在。

如果你不知道讀者為什麼而買書，不了解一本書如何穿過重重險阻，接觸到一個願意掏腰包付帳的人，不明白你做或不做什麼事，對那本書的命運會造成什麼影響，不清楚你手上的書是馬克思還是鍾楚紅，如果這些你都不知道，即使你擁有編輯自主權，也只是加速你公司現金耗盡的速度而已。

編輯就編輯，何苦還要對付這些勞什子呢？沒辦法，市場會讓編輯的工作變成有意義或無意義，你花了大力氣製作的書，如果三兩下就退回來，從結果看，那個「出版」就會變成無意義，你只完成印刷，卻沒有完成發行。

我所認識的擁有穩固的編輯自主權的人，每個都是市場與行銷的奇才，他們做的書，賺錢都是常態。你以為他們專做暢銷書嗎？不，他們大部分的書都在極小的利基市場上過活。這樣也能賺錢？對，有些書要靠推動發行量才賺錢，有些書卻是靠成本控制而賺錢（因為發行量大不了）。

這兩件事便是預算制要求的核心。你不是丟出一個數字便罷，而是要丟出一個可完成的數字，並且有能力去完成。你不再只是編輯機器，而是一個決策的人。代價是你得「擁抱」市場。

擁抱市場似乎是個骯髒的字眼，不過如果你認識詹宏志、郝明義、高希均、王榮文、林載爵、莫昭平、劉振強、何飛鵬、蘇拾平、郝廣才、孫宏夫、蘇正隆、張蕙芬……，你一定會修正看法，他們擁抱的市場是那麼地讓人驚奇，而他們擁抱的姿勢卻又那麼地優雅，而且，他們還那麼賺錢。

一切都是從一個問題開始的，你知道你的書可以賣幾本嗎？

【本期關鍵字】
預算制、編輯、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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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1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