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個卅五度高溫的夜晚，走進一家裝潢中的飯店，大廳拉起帷幕，上面寫著：「金箔施工中，謝絕參觀」。三個影子赤著腳，迅速走動，一人忙著趕灰塵，一人打開照明燈，一人登上階梯，準備為天花板上的圓頂打底。靜默的現場，除了吸塵器的刺耳聲音外，只有爵士樂帶來一絲輕柔。

站在高高的階梯上，黃惠旋戴著口罩、手套，仰著頭，快速為圓頂「打粉底」，讓它的皮膚光滑細緻，以確保它與漆油、金箔相遇後，能長長久久永不褪色。太太張嫚珊與合作夥伴Jacky接著打底的節奏上底漆，同時拿起毛筆，沿著圓頂的弧線塗上金膠，趁著漆面乾燥仍保有黏性的剎那間，他們屏足氣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一張張薄如蟬翼的金箔逐一定位，再用絲棉球用力按撫排出多餘金屑，整個動作在數秒之間不斷循環。

此時，台北正值炎熱高溫，隱約聽到戶外大樓冷氣作響，然而此刻對黃惠旋三人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奢求，因為冷氣的送風會讓吹彈可破的金箔化為塵粉，於是，這三口組只好任由汗水四處流竄。可是，金箔是禁不起水滴的攻擊，它，遇水也會化為塵泥，所以，他們只能在汗水即將襲擊時適切攔截，並決定與時間賽跑。

◆走上這行　是受王羽啟發的

與金箔相遇，是三十多年前的事。當時黃惠旋的父親在朋友介紹下，兼職為寺廟佛像貼金身，也兼做金色相框，當時一年平均要為七十多座佛像貼金箔，經常得全家總動員。隨著台灣佛像需求減少，加上中國及東南亞的便宜工資，幾乎打敗台灣的貼金箔市場。

廿年前，正當家人在思索是否堅持這個老行業時，知名影星王羽找上黃爸爸，希望為他在陽明山上的豪宅進行金箔的裝飾，這是黃惠旋第一次走進豪宅，當金箔飾品完成後，不僅獲得王羽好評，金箔從金身佛像變成豪宅的金縷衣，打開了黃惠旋的藝術視野。

不過想到為了幫父親貼金箔，平日既無休假，又得屈身在密閉空間，工作中不能想喝水就喝、中途不能吃飯、還得對抗無情的汗水，做不好又要遭嚴厲的父親責罵，使當時就讀台北工專的黃惠旋決定出國留學，找不同的路。有一天，一名香港籍老師看到黃惠旋的名片，好奇地問：「什麼是金箔？」聽完後說：「這是可發展的行業，很有未來性！」黃惠旋當時不以為意，他心想：「這是有錢人才會玩的東西吧！」

直到七年前，遇到太太張嫚珊。她發現，金箔在台灣的發展從佛像、相框到傳統家具店已碰到瓶頸，何不結合設計師，走進室內設計？於是黃惠旋找來念室內設計的高中同學Jacky，開始嘗試接案。不過，大型企業或豪宅做金箔裝飾，通常認為「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喜歡尋求外國設計與技術，黃惠旋三人因此勤看相關雜誌、展覽，進口品質佳的金箔紙，並研究提升圖騰色澤的質感與變化，多與設計師討論，尤其努力地改良最關鍵的金膠漆品質，果然做出口碑。

◆貼金現場　厲行四不一沒有

細數他們的作品，政界方面，包括一名影響台灣民主發展至深的人物，其家中七米寬、二米高的玄關，就是以金箔完成，不過黃惠旋發現，這位人士家中擺設不若外界想像的豪華，冷色調的空間看起來極為素雅。

企業界方面則不勝枚舉，包括幾位知名電子業老闆的豪宅及招待所，例如一名住在信義區的電子業巨子，黃惠旋對其家中的餐廳印象深刻，廿坪的空間，餐廳天花板可以隨照明變化，呈現夕陽西下時彩雲般的紅暈，極為浪漫。其他如知名的「寒舍食譜」，它的ＶＩＰ圓頂、主牆、餐廳天花板都是金箔打造，凸顯尊貴印象。另外，圓山、高雄國賓飯店、台北蘇菲雅婚紗、台中長榮桂冠酒店、信義之星樣品屋......等，都有他們三人創作的痕跡。

黃惠旋說，金箔的運用其實相當廣泛，只要材質光滑、沒有毛細孔、不吸油，即使是玻璃、木頭、石頭製品都能換金裝。目前多用在室內天花板、主牆、玄關、樓梯、餐廳、床背牆、家具及藝術品上，有些豪宅十分講究，連每座電梯門都貼金箔。金箔的純度從九Ｋ到廿四Ｋ，純度愈高、色澤愈好，價格也愈貴，一片金箔的身價可以從數十元到上千元。

談起這行業的甘苦，黃惠旋說，熬夜是家常便飯，一做就不能停，他們曾經一連三天從下午五、六點做到天亮，有些大樓注重生活品質，限制工作時間，此時，他們得緊急與業主溝通，因為金箔只願在漆面乾燥仍保有黏性的那一剎那被降服。曾經，他們為了一面牆，在時間壓力下連貼六小時，也曾經一個晚上貼了二千五百張，體力的耗損外人無法想像。至於，戴口罩是為了防止呼吸時的微弱風力吹破金箔，戴手套則是預防手汗沾濕金箔，為了避免干擾，還得清場。所以，他們戲稱貼金箔也要奉行「四不一沒有」，就是「不掉汗、不准看、不吹風、不吃飯」，同時確保「沒有塵埃」。

◆作息顛倒　經常日霜變晚霜

由於作息日夜顛倒，頻趕工地，太太臉上經常是「日霜變晚霜」，回家時，兒女不是入睡就是已經上學。儘管如此，他們仍樂在工作。最大成就除了來自業主的讚嘆聲外，能夠藉機欣賞各式豪宅及大師級作品，是游牧生活的最大享受。儘管他們在游牧過程中必須忍受工作車上香蕉水的刺鼻味，還有工作中的艱苦及潛藏的職業災害。

黃惠旋記得有一次站在五、六米高處準備貼金箔，結果後面的鷹架突然倒塌，他本能地要保護脆弱的金箔，卻差點旋空掉下來，讓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死一瞬間的人生無常。也記得「九二一」地震那晚，人正在工作室，天搖地動之下迅速步下樓梯，想到金箔才貼一半，交件甚急，在餘震之後又奔上樓繼續工作......。

場景拉回進行中的飯店圓頂，五個小時過去，原來蒼白的天花板映照出仿古金色的光芒，近千張金箔用盡所剩的多餘金屑從天而降，灰撲撲的現場頓時金光閃閃。黃惠旋戴起防毒面具、啟動馬達，在圓頂上做最後的噴漆動作。四、五小時仰著頭，他習慣性地轉動已經僵直的肩膀，回收滿地金屑後，張嫚珊開啟電風扇散熱，三人也終於可以趁機享受一沁清涼，此刻，馬達與電扇的雙響炮比提神音樂真是悠美太多，因為，收工了。

天已亮，三人一臉疲憊，頭上沾有金箔碎屑，夾雜著汗水味來到一家早餐店，老闆娘露出驚愕表情，原來，以為他們是「偷渡客」！飽餐之後，三人啟動工作車，準備趕赴下一個工地，車上依然飄著熟悉的香蕉水味道，因為，又是一個與金箔相處的開始。

( 2003.1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