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
浦家五兄弟:原住民的多元化鑄型
文/林竺筠
自嘉義特富野的這五個鄒族兄弟,從事的工作都與原住民的未來息
息相關。
在阿里山特富野有一個浦氏家庭,家裡的五兄弟,在原住民各領域認
真扮演自身的角色:老大浦忠成,是原住民委員會副主委,甫上任約
一年,是「鄒族最高行政首長」,統籌、決定許多原民政策的發展方
向;老二浦忠勇,在阿里山鄉達邦國小擔任校長,掌管共計九十位學
生的學校,負責鄒族文化的傳承;老三浦忠義,於屏東原住民文化園
區展演組擔任組長,把原住民文化經由靜態展覽、動態表演,傳達出
去;老四浦忠新是位農夫,守護著特富野的老家土地;老么浦忠勝,
於原民會法規會擔任專員,正嘗試建構一套屬於原住民的法律架構。
從浦家的故事裡,我們看到了原住民的許多可能,也可從中勾勒原住
民近年發展的大致情況。
◆原民會副主委
老大浦忠成:我不只是鄒族部會的副主委
原民會副主委浦忠成,在一九七二年進入陸軍第一士官學校就讀時,
就離開富特野的故鄉,而後長年在外奔波,時至今日約已三十年。
「老家後面有一大片無窮無盡的建築林,森林裡充滿各種令人驚奇的
動、植物,我們兄弟常去那邊爬樹,......。」談及故鄉,浦忠成腦
海裡的部落圖像仍然清晰,甚至還可手繪下來,然則,令他既欣慰又
感慨的是,阿里山公路開通後,目前許多地方皆可直驅而入,族人的
生活多了便利,但兒時故鄉卻也少了神秘,回老家時,再也尋覓不到
原來的部落。
浦忠成記得,小時還曾經歷過「以物易物」的生活型態,而後部落漸
漸對外接觸、開始使用貨幣。過往,祖父是鄒族傳統的獵人,從大自
然獲取所需,無須為生活汲汲營營,然到父親,為了因應貨幣體制、
維持家計,不得不轉換生活,開始嘗試耕種。「棕櫚、栗子、紅豆....
..,在我印象裡,父親好像不停地在轉換作物、不斷在追趕生活。」
浦家的生活雖清苦,父親卻很重視孩子的教育。浦忠成說,以前部落
裡,很少家庭有書桌,但他和浦忠勇卻有一張木製的小圓桌,他倆每
天就趴在桌上唸書、寫字;浦忠義在國中升高中的考試沒考好,父親
就帶他上山採愛玉,愛玉子的藤蔓攀爬在高大古木上,父子倆一個在
樹上割果實、一個在樹下滿地撿,沒多久浦忠義就決心重考,而後唸
了嘉義農專。
浦忠成原本擔任教師,曾在師大附中、中國工商、暨南大學、花蓮師
院,以及台北師範學院任教過,二○○二年的過年期間,被原民會主
委陳建年徵詢擔任副主委的意願,上任至今未滿一年。
浦忠成表示,他對於原民會的工作並不陌生,但從學者轉任政務官後
,生活忙碌異常,例如以前常想去蘭嶼考察,都因天候耽誤,但一走
馬上任後,為了協調核廢料抗議事件,一個月即去了三次。尤其,工
作之餘,尚有許多各方邀約,「工作的辛苦還好,應酬才是最累人的
事。」
面對忙碌的工作,浦忠成仍不願放棄教書生活,目前還是台北師範學
院的兼任教授,他說,必須讓自己保有與研究生、大學生接觸的機會
,保持腦袋清晰,這也是他答應只做兩年副主委的原因。
「進入原民會後,我最想做的是,把學術專業引入原民會,諸如永續
經營、生物多樣性等觀念。」浦忠成認為,原民會與客委會的任務不
同,客委會主在振興客家文化、復甦客家語言,然則,原民會卻像個
小內閣,諸如原住民土地、教育、文化、工作、醫療等問題,都需碰
觸。
浦忠成指出,在台灣的社會體制之下,長久累積了許多原住民問題,
但原民會卻不見得均有權涉入,例如原住民有很多土地糾紛,但土地
歸內政部掌管,原民會想介入也於法無據,角色相當尷尬。
「原民會是原住民的最高統整機關,最了解原住民,應扮演更積極的
角色!」浦忠成發現,有許多政府單位鮮少入山、不理解部落情況,
老把錢補助在同一條路、同一地區,然後,再過了一個山頭、一條溪
後,還是有沒水沒電的「黑暗部落」。
當上原民會副主委後的歷練,增長了浦忠成的見聞,讓他以後的思考
更加務實。他成了「鄒族的最高行政長官」,整個阿里山鄉都以他為
傲。談及此事,浦忠成眉頭掠過一抹壓力,他表示,得常與部落溝通
,請他們不要期望過高,「畢竟,我不只是鄒族部會的副主委」。
◆達邦國小校長
老二浦忠勇:民族生態學的教導很重要
在大哥浦忠成的記憶中,浦忠勇小時候相當頑皮,有一回祖母煮了米
飯,就因浦忠勇太愛搗蛋,不讓他吃,浦忠成自己卻也因太想吃飯,
狼吞虎嚥下口後燙傷了嘴。然而,當初最活潑好動的小子,今日卻是
著西裝、穿皮鞋的校長,浦忠勇還直說,「我哥哥不了解我,我才沒
有頑皮搗蛋!」
浦忠勇說,他在達邦國小擔任級任老師不久後,為了進修,每天下午
三點就得從達邦騎摩托車下山,到嘉義改搭火車,前往高雄上夜間課
,下了課後,再循相同路線回家,「那時候,每天晚上都是頂著星星
回到達邦。」
「當時真的是年輕吧!才有這樣的衝勁,現在還滿佩服當時的自己
呢。」回想起歷時三、四年的「披星戴月」歲月,浦忠勇自己都感到
有些不可思議。
目前達邦國小全校共有九十位學生,人數比浦家兄弟求學時還少,不
過,即使只是個山上小校,校長浦忠勇的責任仍不輕鬆,除須教導國
語、數學、社會、自然等一般課程外,還兼負起傳承鄒族文化的使命。
浦忠勇說,達邦國小在一九九一年時,就有一套自編的族語教材,這
份他和學校其他幾位老師集結鄒語歌謠,以羅馬拼音方式編出的文
本,應可算是全國最早的鄉土語言教材。近兩、三年來,他則是一面
努力不讓山地學生的一般能力與平地、都市學生相差太多,另面加強
學生對鄒族的語言與文化認同。
浦忠勇說,現今原住民漢化的情況嚴重,他正嘗試多種管道,提升學
生的族群教育,今年學校在教導學生認識周遭植物時,已放入族群的
文化教育,例如鄒族男子聚會所(Kuba)前的赤榕樹,是鄒族的神樹
,也是戰神進入會所時的神梯。把學校的生態環境與民族文化教育結
合起來,浦忠勇稱此為「民族生態學」。
另外,達邦國小在今年亦籌畫了「小小勇士營」,募集鄒族獵人、學
生家長,利用兩天時間帶領學生上山體驗傳統生活,傳達學生獵區、
獵德等觀念,例如以往獵人捕捉到獵物時,不會自己獨享,會與族人
分享,不似現在的獵人,充滿自私的個人主義。浦忠勇說,學生對「
小小勇士營」的反應良好,學校也計畫擴大辦理類似的活動。
浦家五兄弟都是在阿里山鄉的達邦國小畢業,如今,老二浦忠勇也已
在此任教多年,且當上了校長。達邦國小不僅是浦家的啟蒙站,也幾
乎是所有達邦人的基本教育原點,浦忠勇還在努力,讓學校與社區有
更多的結合。
◆原民文化園區展演組組長
老三浦忠義:希望更多人來了解原住民
浦忠義是浦家兄弟中身材最瘦長的一位,浦忠成說,母親以前常念及
,「忠義長的與一位高砂義勇隊的親舅舅一模樣,那位舅舅去南洋打
仗後,就沒再回來過了。」
也許是加上了舅舅的那份心,浦忠義的感情顯得較為奔放,適時展現
對人的關懷。回老家時,浦忠義一見妹妹所住的竹屋屋瓦有些滑落,
馬上就爬上屋頂,將片片竹瓦推回原位;大哥浦忠成則說,忠義是家
裡最勤快的一個,每當過年家庭聚會時,他就忙東忙西,儼然家中主
廚。
浦忠義對人的關懷,還展現在小兒子身上。有次電視新聞報導,一個
家庭因為車禍,爸爸媽媽都已喪生,只剩下同在車上的兩歲小孩,不
斷面對著鏡頭哭泣。不久之後,在電視上號哭的這位小孩,即成了浦
忠義夫婦的養子,領他回家時,手上還裹著繃帶呢。
目前浦忠義在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的展覽組擔任組長,負責策劃靜態
的實務、藝術品展示,以及動態的歌舞表演、傳統儀式再現等。浦忠
義表示,靜態的展示較易碰到瓶頸,畢竟每一族群的既有文物有限,
不過動態表演就較多元,同一族群的內涵往往可透過不同包裝、設計
,推展出新型態的表現。
近日原住民文化園區,正在規劃邵族與噶瑪蘭的文物展,浦忠義觀察
到,南投的邵族或許因為同化嚴重,許多文物早已不復存在,族群特
色相對單薄;反觀近日才正式成為第十一族的噶瑪蘭,雖是平埔族,
但仍保有豐富傳統特色,例如尚有婦女會用香蕉葉織衣,也有族人以
攝影機拍下噶瑪蘭族的傳統喪禮儀式等。
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是我國公部門最早籌設的原住民戶外博物館,
開放至今的十五年間,已吸引七百餘萬的參觀人次。談及園區的未來
發展,浦忠義認為,不可單憑行政人員,還應廣納研究人才。
浦忠義表示,園區存在的價值是無形的,相當程度地等同「教育百年
樹人的大業」,建立一個使人容易親近、輕鬆學習的戶外博物館環境
,將能使更多人認識「原住民族」,跳脫單一的思考窠臼,開啟了多
元而寬闊的視野。
再者,浦忠義提及,引入專業人力後,也有助園區朝「台灣最純正色
彩的詮釋舞台」發展,建立台灣的特色後,才能吸引更多外國觀光客
,回應行政院二○○八觀光客倍增計劃。
◆富特野的農人
老四浦忠新:我要好好耕耘祖先留下來的田
「浦郁康,去幫爸爸撿竹葉。」、「浦郁康,搬木頭過來生火。」一
聽到等會兒三哥浦忠義要回老家,浦忠新趕緊吆喝著兒子幫忙。在月
亮逐漸升起的星空下,浦忠新與妹妹浦珍珠、兒子浦郁康來回打點著
,殺雞、炒菜、生火堆,等待著家人「回家」。
浦忠新是五兄弟中身材最厚實的一位,原本擔任警察,在宜蘭工作四
年之後,調回阿里山鄉的來吉、樂野。對原住民而言,當警察是份好
差事,收入穩定,阿里山地區犯罪率低、工作也很輕鬆,浦忠新回想
「有時,一年還問不到一次筆錄呢!」
然而,在擔任警察十年後的一次新年聚會上,浦忠新向全家人提出「
辭去警察、回家種田」的想法,當時,大哥浦忠成、二哥浦忠勇都不
贊同。「在山上種田太辛苦了,你再好好想一想!」浦忠成如是回答
四弟。
一年之後,同樣在過年的家庭聚會上,浦忠新再度提出回家種田的想
法,此時,浦忠勇已然明白四弟的堅持,不再反對,家中病危的母親
也接受了浦忠新的要求。取得家人同意後的隔天,浦忠新馬上就到警
局遞出辭呈,一夕之間,從警察轉換成農夫。
浦忠新說,他知道很多同事都在等著看他笑話,畢竟下田工作是很辛
苦的活,以前許多同事離職後,不是落魄潦倒、就是成天喝酒。不過
,他不會讓別人看不起。浦忠新在下定決心離開警察崗位時,就已開
始嘗試種茶,「有時就利用從樂野開車四處巡邏的時間,回家裡的田
地看看。」因此,離職之後,很快就能銜接農家生活。
「以前家中五兄弟都出外工作,家裡田地只能托人耕種,現在回到富
特野,要好好耕耘祖先留下來的田。」這是浦忠新堅持辭掉警察的背
後心意。
十年前起,他即默默守護著老家農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隨著季
節轉換、更迭工作,夏天割竹筍,秋天收甜柿,冬季採愛玉子,以及
一年共要收成五次的高山茶。
長年踏著高山沁涼的泥土,浦忠新也越來越像一塊土地,樸實、寡言
、包容、溫和。往往一家人聚在一塊時,浦忠新都是最安靜的一個,
默默喝著自家的茶、聆聽兄弟從各地帶來的訊息,就像一塊土地靜謐
地吸收嘩啦雨水。
浦忠勇說,他很感謝四弟所做的一切,在山上種田真的很辛苦,但浦
忠新是真心願意回到老家,守護著他們從小長大的園地,至今他也闖
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也正因為四弟還住在老家,其他兄弟回到特富野
時,才有「回家」的感覺,這種感覺,花再多錢住大飯店都買不到。
◆原民會企劃處法規會專員
老么浦忠勝:不管人在台北或德國,我都是遠離家鄉。
第一眼見到浦忠勝時,會令人有些驚訝,略顯白皙的臉龐,取代了原
本設想的古銅面孔,身上散發的書卷味,掩蓋了些原住民氣息。
就職於原民會企劃處法規會的浦忠勝,是浦家的老么,與大哥浦忠成
相差十六歲。父親在他升上國中時逝世,自此,浦忠勝就北上與大哥
同住,在兄弟中以最輕的年紀離開故鄉。
也許因為年紀差距大,浦忠勝與浦忠成的關係,既是兄弟、也像父子
。浦忠成說,雖然從小看著么弟長大,但平日兩人的關係有些嚴肅,
老么只在喝點酒後,才會顯得比較親密。
一路在台北唸書的浦忠勝,高中畢業後考上台大法律系,他說,當初
選讀法律時沒想太多,後而是因接觸社會運動、學生社團,才漸漸把
法律與原住民的發展結合在一起。
浦忠勝回憶,大一時校園發生學生罷課、李鎮源靜坐的事件,當時參
與其中的他開始思考到「一件看似理所當然的事,不一定正確」。而
後,就讀台大的四十餘名原住民籌組「原聲帶」社團,把以唱歌、跳
舞為主的聯誼社團,慢慢轉型為思考原住民事務、發出原住民心聲的
社團。
大學畢業後,浦忠勝在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進入原民會,隔年七月接
手法律業務,自此,他開始著手草擬多部原住民相關法律,試圖在漢
人的遊戲規則中,爭取原住民的發展空間。
目前原民會已公佈的原住民相關法律有《原住民族教育法》、《原住民
族工作權保障法》、《原住民身分法》、《原住民敬老福利生活津貼暫行
條例》,研議、規劃中的法律尚有《原住民族發展法》、《原住民族語言
發展法》、《原住民族土地法》等。整個原住民法律架構,預計共要設
立十四部相關法律。
浦忠勝說,法律是很上層的東西,用以創造環境、解決結構性的問題,
但後續效應不易立竿見影,諸如《原住民族教育法》、《原住民族工作
權保障法》公佈後,原住民的教育、失業問題仍然嚴重。
「不過,總是要開始作,環境才能慢慢改善。」浦忠勝指出,原民會
從去年十月起,開始草擬的原住民法律架構,即企圖建立一個「讓留
在部落的原住民,也能與在都市、平地的人,擁有相同基本生活」的
環境,不用被經濟、教育等因素,逼得遠離傳統生活。
在把草擬原住民相關法案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浦忠勝將到德國海德
堡繼續進修,一方面基於在原民會的期間,大學所學幾乎耗盡,另方
面選擇深研憲法,各國的憲法都是所有法律的根本,而台灣又大量移
植德國法,因此他此趟的德國留學,也算是去「習漢人之長技以制漢
人」。
不久後的這趟德國行,或許一去就是五、六年,問及浦忠勝是否會思
念阿里山上的故鄉,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人在台北與在德國,對我
而言都一樣,都是離開故鄉。」
◎兒時.高山.牛雜湯
■鄒族分部於玉山西南方,現今阿里山一帶,人口約七千多人,由於
長年生活在高山上,又被喻為「高山子民」。浦家五兄弟聚在一塊時
,談論的話題也老是環繞在「登山」上。
與浦家人相約阿里山見面時,浦忠義一家才剛結束四天的南橫埡口行
,浦忠勇也甫從玉山下來。由於浦忠新過年也有到宜蘭露營的計劃,
浦忠義還直接把雪衣借給四弟。
浦忠成說,早年兄弟一起回老家時,還常相約到後山的森林過夜,在
陰冷的夜半空氣中,沒有帳棚、無須睡袋,一群人就地躺下、圍火取
暖,身體前面暖和了,再翻烤背面。
「大概因為我們是在阿里山上長大的吧!過段時日就會想到山上走走
,看看熟悉的動物、植物。」浦忠勇如是說。
兒時的成長環境,除養成浦家人愛登山的習慣外,還令他們無法抗拒
牛雜湯。
浦忠新說,以前阿里山上的交通很不方便,推土機剛入山開挖公路時,
還有族人每天包便當、搬椅子去看「推土機的表演」;公路開通後,小
孩子遠遠聽到摩托車的聲音,還會跑到路邊排成一排,等待摩托車呼
嘯而過時的汽油味,「大家從沒聞過那種味道,覺得很新奇。」
在這樣的交通環境下,浦家小孩一年只下一次山,爸爸帶著小孩子走
好長一段路,去搭阿里山火車下山,到市場買新年衣服、喝牛雜湯。
也就是這麼一段兒時記憶,浦忠成每回到老家就嚷著要喝牛雜湯,有
次浦忠義思鄉的味蕾發作,還一路從屏東開快車回嘉義尋找記憶中的
味道。
「牛雜湯對我們兄弟而言,已經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它就是一種很
重要的回憶。」浦忠新邊說邊盛起第二碗牛雜湯。
(林竺筠)
(2003.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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