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多麼困難。

這座孤讀島嶼的開台初衷，只想擺些閱讀隨筆，藉書寫強迫自己閱讀，強迫自己思考，日積月累，學問或能稍添一二。之後更興起雄心壯志，眼見無據，口說為憑，每讀一本就貼一篇，一個蘿蔔一個坑。

後來發現著於名相，自討苦吃。書寫永遠跟不上閱讀速度，有些書讀了幾回，說不出感覺，掠過不寫心有不甘，怕記憶力衰退，書白看了。

這幾天感受更深。翻閱久仰的《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沒有預期的共鳴和感動。文案、導讀和書評綿密遞傳的觸動，哪裡去了？

不是該感動嗎？一則佳話，一個傳奇，一本溫馨的小書，以書為媒介，長達二十年，彼此未得謀面的跨海情誼，歐美愛書人必讀的經典。為什麼我聽說這個故事後再讀原書，不像那些愛書人感動得一塌糊塗？

至少，《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談書說書，總該看得大呼過癮吧？

沒有。如何共鳴呢？裡頭提及的書，大都不曾聽聞，遑論拜讀？這些著作說了些什麼，魚雁往返，絕少透露，所對話的，只有某某書存貨有沒有，裝幀好不好，找到了，寄去了，帳戶餘額剩多少。儘管譯注提供類似文學辭典的功能，但字裡行間，感動不了我。

或許，故事是感人的，書卻不怎麼感人。或許，故事應該是感人的，卻不大感動我，準確的講，不大能感動現在的我。

一定有什麼邪門的理由。

溯因探源，竟和許多人所想的恰反，全拜網路之賜。透過網路，尤其「遠流博識網．綠蠹魚森林」，我讀到許多，以傅月庵為首，種種尋書因緣、師友雜憶，以及與舊書店老闆的情誼，讓海蓮．漢芙的故事尋常起來。透過網路，識與不識，見過沒見過的網友、讀者，只因閱讀文章的機緣，便寄給我，送給我，借給我，許許多多，書籍、CD、光碟機、掃瞄器、飾品、書籤和其他精緻小禮物。這還不包括ｅ時代便捷的書信來往。海蓮．漢芙擁有的，我也有，且數倍於她。這些情緣，發生於被泛指為膚淺、速食的網路環境，豈是視網路如洪水猛獸的老古板所能想像？

我甚至起疑，這麼多人掩卷低迴，讀完哽咽，純粹是閱讀之後的感覺嗎？還是在知道這個故事之後，自然而然有所感思，還是，因為聽說很感人，所以跟著感動，就像一票人哄堂大笑，你身陷其中，也跟著笑，雖然不清楚大家笑什麼。

來不及泫然涕下，卻平添幾分嘀嘀咕咕。因為翻譯。試看這一句「我連加減美金都一塌糊塗了，要我把英鎊換算成美金真是阿彌陀佛。」

喔買尬的，海蓮．漢芙這位猶太人，用「阿彌陀佛」為祈禱詞，真的還假的？我心虛的想了一陣子宗教的傳播、融合、用語等等問題，然後很惱火的，在譯序裡讀到這一段話：「我刻意做了極小的更動，．．．讓它更能適應中文環境。」

不能責難譯者，這是中文翻譯常犯的毛病，自以為體貼，刻意把國外的專有名詞改譯為國內用語。我永遠記得一部國語配音的美國電視影集，兩個老外對話時其中一人說：「你害我虧損了好多新台幣。」多麼適應中文環境啊。哪天我們在美國小說裡讀到選舉盛況的描繪時，發現這樣的譯筆，應該見怪不怪吧：「在『阿扁，凍蒜』聲中，台下有人罵這名老榮民說：『你這老芋仔，根本是賣台集團的棋子。』這時你應該感謝譯者，激起你的好奇，引領你一窺原文堂奧。《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的譯者說：「我私下盼望這個須臾的『失真』也能轉而成為讓中文版的讀者們動心發願去讀『貨真價實的』漢芙原文的伏筆。」（如果我是佛教徒，會祈求真主阿拉，翻譯的女士先生，行行好，別鬧了。）

更新多麼困難，面對感動不足、疑問有餘，卻又四方叫好的一本書，看過後噤聲，不必裝懂，不必硬拗，事情就過去了，偏偏硬脾氣，非要留點一鱗半甲。為此我反覆閱讀好幾遍，拚命找出感動、感覺和感想，企圖寫篇心得報告，靈感之槍卻卡彈不發，遂有更新貼文大不易之嘆。然而寫到這裡，發現已經是一篇，有頭有臉不敢講，好歹有頭有尾的文章。

啊！更新多麼容易。

【註】

１關於這本名著，網路上有兩篇灰熊厲害的人寫的評介，寫得很好：
．沙浮貓／誠徵老闆──《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http://www.ylib.com/class/talkout/TalkShow.asp?object=req&no=398

．楊照／人與書．書與人．人與人的真摯感情（上）（下）－讀海蓮．漢芙的《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http://epaper.pchome.com.tw/archive/last.htm?s_date=old&s_dir=20020320&s_code=0238&s_cat=名家專欄

２傅月庵把一小（很小）部分訪書因緣寫在新書《生涯一蠹魚》裡，這個網頁可試閱內容：http://www.ylib.com/search/qus_show.asp?BookNo=YLA09

３到「遠流博識網．珍品交流道」找舊書：http://www.ylib.com/class/topic/default.asp?object=bid

( 2003.0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