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地是個規規矩矩的人，開了一家規規矩矩的出版社，叫做爾雅。二十七年來，用規規矩矩的態度，出版了五百多種規規矩矩的書。隱地，本名柯青華，平日規規矩矩的閱讀，規規矩矩的生活，二○○二年，六十五歲的他，把寫了半年的日記出版了，內容以出版、編書、寫作、閱讀為主軸，書名叫《二○○二／隱地》。

在不規矩的年代，規矩的經營出版事業，其辛苦可想而知。隱地在三月卅日的日記寫道，回頭書，也就是被書店退回來庫存書，已經屯積四萬三千本。從一九八八年起，退書逐年增加，改頭換面加印封面也沒用，利用書訊以對折以下的優惠傾銷也沒用。好些書賣了一整年，銷售量是個位數字。

書店退書很快，進書很慢。隱地舉例說，二月廿日出版七種新書，金石堂只選了白先勇的《台北人》典藏版，因為新書太多，為控制進貨成本，直到五十天後，其餘六本新書才出現在金石堂書店。

書店在商言商，怪不得，只能怪文學書賣相不佳，爾雅這種小出版社單兵作戰力量有限。隱地這個規規矩矩的人，在不規矩的年代，規矩的經營出版事業，沒有炫目的編輯手法，沒有罐水的編排方式，沒有出奇制勝允為行銷典範的市場操作。聽說九歌出版社推出《名家名著選》，梁實秋、張秀亞、琦君等名家選集，定價三百五，有的特價九十九，有的一二九，隱地搖搖頭，勸阻九歌，尤其琦君，在爾雅印行十種書，九歌廉價拋售，直接衝擊爾雅的琦君作品。然而形勢比人強，書市慘澹，薄利多銷說不定會吸引讀者搜尋這些作家的原著閱讀，九歌老闆蔡文甫說。

什麼市場經營策略，隱地不懂，他搖搖頭，怨嘆多年前「有才子之稱的詹宏志，把新出版系列叢書的第一冊打出四十九、五十九、六十九超低折扣的書，把好好的一個圖書出版市場弄得雞飛狗跳，至今同業仍有怨言。」（頁一五三）

詹宏志的罪行不只這樣。成立城邦集團，又和香港TOM.COM合併。隱地的感喟是「出版業，本是典雅的事業，如今變成『集團』，要把自己塑造成『霸主』，橫掃千軍之後又如何呢？」

既規矩又典雅的隱地和爾雅，在這紛亂多擾的世界，守著文學出版的淨土，曾經見證文學書籍輝煌的時代，如今滄海桑田，情何以堪？隱地這本日記頭一篇，記的便是燈下看稿，大陸作者李理寫《俺這一輩子》，個人生涯結合時代苦難、國家動亂的農民文學，好是好，但評估銷路至多一千本，而手邊稿件一本又一本寄來，衡量出版社的能力，只好退稿。「出版事業走到如今這步田地，真是始料未及。」隱地一語道盡出版經營的辛酸。

出版者資本不粗，行銷能力不強，除非緣於情義，否則很難爭取成名作者和暢銷作家出書。但文化人講究人情世故，看來天經地義，機關算盡總不像樣。隱地這老實人，難以釋懷，為什麼余秋雨不再交給爾雅出書？余秋雨原本沒沒無聞，爾雅出版《文化苦旅》《山居筆記》後，身價翻兩番，隱地欣賞余秋雨，為他撰寫數篇文章，包括一篇訪談，也請歐陽子仿當年細讀《台北人》的精神和形式，寫成專書《跋涉山水歷史間》，賞析余秋雨的篇篇作品。用心良苦，一來致敬，二來不無籠絡之意。

然而，善意得不到余秋雨的回應，余秋雨不會不知道他的暢銷書對爾雅有多麼大的幫助，新作卻一本一本交給財力雄厚的時報出版公司。隱地不掩心中的失望，只能消極拒讀余秋雨的新作。

隱地這麼敦厚，敢明白寫出和余秋雨的糾結，當然不為攻詰算賬，相反的，卻是懺悔，懺悔自己心結不解，漏讀了余秋雨的《行者無疆》。余秋雨少了一名讀者有何損失，反倒是自己少讀一本好書才是損失。

曾經和爾雅合作密切的作家很多，王鼎鈞、蔣勳、洪醒夫、虹影、愛亞、邵陽子等都是大戶，出了好幾本膾炙人口的好書。爾雅理想性高，素有「票房毒藥」之稱的詩集，產量最豐的，一是洪範，一是爾雅，兩家同在廈門街１１３巷，也就是昔日余光中所居住，時常入詩為文的「廈門街的巷子」，稱那是全台灣最有詩意的地段，並不為過，雖然馬路拓寬，已經不像巷子了。

爾雅的出版走向，當然不脫隱地的個人品味和好惡，規規矩矩的人，出版的大都是規規矩矩的書，除了《Ｋ》、《一隻男人》等較有爭議，其餘多的是題材規規矩矩，形式四平八穩之作，在這腥羶、叛逆、前衛、虛無的年代，要贏得青睞，並不容易。隱地有一篇日記寫他對駱以軍之類小說作者的排斥，他讀駱以軍的《遣悲懷》，發現作者可以寫個沒完沒了，新聞、八卦、道聽塗說、朋友閒扯，隨寫隨停，隨停隨寫，玩著文字捉迷藏遊戲，也看不出來有什麼「經過設計的紊亂」。隱地進而透露，持續了三十一年的爾雅年度小說選停辦，除了銷路遞減，更主要的原因是選入的小說愈來愈難看，作者競逐著艱澀的風格，製造文字障，失去說故事的能力。

爾雅的好書不少，泛泛之作也不少，但不曾出版過爛書。人文光影如同黃昏斜斜照進的餘暉，溫溫的照拂著這家位於一樓的出版社。這樣的出版社不多了，愛書人若有心力挺，除了買書，還有什麼支持的方法？

【後記】

隱地在１１３巷，我隱居在１３１巷，同為廈門街。隱地是個好人，我常翻閱一本散文集《活著的神話：我為什麼活著》，名不見經傳，直到出書，隱地仍不知道作者何許人也。願意為新人出一本註定滯銷的文學書，這是多麼敦厚的出版人。我每回出門從爾雅門前經過，看出版社好好活著，就有安心的感覺。

(2002.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