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從來沒有對誰這麼熱情過，猜想是白酒、巧克力和燭光的交叉催情，還是傑克的一本正經快叫我失去耐性？總之，情人節的晚上我不想再研究甜點、解讀配方，我只想要痛嚐愛情，把自己當作甜點送進愛人的嘴裡！我拿起長叉，叉了一串水果去沾巧克力醬，滑溜的草莓半途掉進鍋裡，我索性放下叉子，直接用手拿草莓進鍋去沾！裹了厚巧克力醬的草莓，我咬一半，一半餵給傑克，我們唇上都沾了巧克力醬，又笑又鬧地互舔親吻，突然一個念頭閃進腦海，我狡黠地偷覷傑克，他似乎心有靈犀，眨著長睫毛瞅著我，這一對看，我們笑得更無顧忌！

　傑克讓我躺在沙發，開始解我的鈕釦，巧克力醬淋上胸膛時，我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因溫熱舒服的感覺而閉上眼睛，任甜蜜的岩漿爬上嘴角、與舌纏綿、滑下頸項、漫流胸前及全身各處，感覺自己像巧克力，寸寸被熱牛奶包覆融化！　

　之後有好多天，持續的喜悅餘震將我搖晃得頭暈目眩，那一夜溫存不時浮上心頭，但傑克卻很快地恢復專業和理性，一進入工作便全神貫注，好像完全忘記不久前的繾綣，他這種個性難免令我略感失落，甚至懷疑起他對我的感情深度，但我這樣想，除了讓自己不開心之外，半點好處也沒有。　

　總之，這個情人節，傑克是大贏家，他手上收了一本剪報，總共有五份報紙、六家雜誌刊登他的照片和訪談內容，還有三家電視台來拍攝他做情人節蛋糕的畫面。鏡頭前的他英俊搶眼，乍看之下，會讓人以為是哪個偶像歌手反串廚師哩！節目播出後，真的有幾個小女生來問「你們那個甜點王子在哪裡？」我面無表情回說「在廚房！」才不理她們！還有幾個來採訪過的女記者，老是直接打電話到廚房跟傑克東扯西扯，有個女的甚至藉送雜誌的名義帶來一盒私房點心要給傑克嚐！可恨的是傑克一點也沒關照我的情緒，沒哄我也就算了，似乎連我有沒有情緒都不聞不問。　

　然而，說起來，這些都是小case，我真正在意的是傑克似乎愈來愈疏遠我。原以為情人節一夜激情後我們會更親密，結果卻事與願違，現在下班後，我們不再去考察甜點，傑克說別人的東西已經研究得差不多，這個階段他要開發新的甜點。我說我留下來陪你，他卻叫我早點回家休息，自己跟公關部新來的經理Amanda在廚房裡研究這個討論那個。　

　那個A小姐，我挺不喜歡，年紀不大，卻一副江湖老練，每天化個大濃妝，唯恐辜負好身材似地愛穿高叉裙子和低領襯衫，天天蹬著至少三寸的細高跟鞋，叩叩叩叩在飯店上下晃來晃去。她眼睛長得老高，遇到大老闆未語先笑，接待記者殷勤熱絡，來找傑克總愛攀肩拉臂裝熟扮親熱，邊講話邊把玩左手食指上亮晃晃的三環套戒，對我這種基層同事一副沒看見的樣子，每次見她來找傑克，我就有氣。我問傑克她知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傑克說「這有什麼差別，大家都是同事，別小心眼！」我知道她幫傑克製造了很多曝光機會，傑克當然不會討厭她，我只是有點惡毒地提醒他「Amanda不喜歡你的甜點！別以為她每次『喔伊嘻！喔伊嘻』地誇獎你的甜點有多好吃，她其實都只是意思意思捧場而已！」出乎我意料地，傑克回答「我知道」。　

　失落感持續醞釀。這陣子我和傑克除了上班碰面，不常約會，我知道他在廚房忙著，但這種情形很令我疑惑，我在他心裡到底有多少份量？是半杯焦糖奶油的重量？還是二篇剪報？A小姐偶而來找他，手上換了一個黑寶石戒指，我不知道她來找傑克做什麼，她跟傑克講話時聲音不像之前那麼誇張嗲氣，卻壓得低低的，講悄悄話般身體挨得很近地說話，她這種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的行逕簡直快叫我抓狂，其他同事默默看在眼裡的態度更加使我難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要故作瀟灑保持風度？還是該挑明講白劃清勢力範圍？問題是，我該跟誰保持風度？跟誰挑明講白？不是A小姐B小姐，是傑克才對吧！

　在我腦筋一片混亂，心頭怒火中燒的那幾天，有個下午傑克突然撥了電話找我。

「Sweety啊，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原來他下午有電視台採訪，而剛研究出來的甜點recipe又放在家裡忘了帶。

「妳幫我回家去拿可以嗎？就貼在廚櫃門上！」

　聽到傑克的召喚，我的心又軟了，什麼說清楚講明白、裝瀟灑還是要攤牌，暫時都拿個號碼牌等一等再說。我跨上機車，義無反顧接下我的超級任務。

　櫥櫃門上果然貼了一頁剛出爐的甜點秘笈，還有個豔紅色高跟鞋形狀的吸鐵壓在上頭炫耀勝利！我將它折好塞進口袋，呆呆坐在有點熟悉又陌生的房間。這個廚房原來白天光線充足，陽台上有一隻麻雀正低頭啄食。望向客廳，沙發、茶几、小地毯和桌下幾隻空瓶，完全在記憶中的位置，我又想起那夜在燭光下……沒辦法，那是我對這空間唯一的印象，不過，或許當時燭光搖曳、酒香撩人，影響了我的感覺和判斷力，我記得沙發是咖啡色的，不是現在看到的粉磚色，桌布如果有流蘇垂墜，我也應該會記得才對，誤差這麼嚴重真離奇！

　我知道不能待太久，傑克希望我趕快把東西拿給他，可是我還想多留連一下，多擁有片刻這近似親密的感覺。我走到冰箱前面，把每一張蛋糕照片都看過，我和傑克沒合照過，不然這裡起碼也該有張Jack & Sweety親密合照，又或者傑克的創意蛋糕就該命名為Jack & Sweety！怎麼樣？很不錯吧！我像童話故事裡賣牛奶的女孩，為想像中的美好前途沾沾自喜，我順手打開冰箱，期待裡頭有好吃的甜點。

　欸，有巧克力鍋耶！這傢伙居然自己獨享，太不夠意思了！我把鍋子端出來，從櫥櫃找出一只大鍋來隔水加熱，站在爐子前看著凝結的巧克力慢慢融化，飄出香味，再開冰箱找出一盒櫻桃，叉子也準備好了，我要偷吃傑克的巧克力鍋！串好了三顆櫻桃，我要享用我的丸子三兄弟！呣……亮晶晶的巧克力醬、紅豔豔的果子，滴溜滴溜，看我甜點妹的厲害！哇∼掉了！一顆滑進鍋裡，沒關係，先解決另兩顆，再來大海撈針。　

　為確定櫻桃的位置，我用長叉在鍋底探測，好像除了長叉和鍋子的碰觸聲，還聽見另一個金屬的聲音，是什麼東西掉在鍋裡？我先把櫻桃叉上來，然後就著鍋子凝神搜尋金屬聲的來源。碰到了！是金屬聲音沒錯！這得用點技術才行！好像勾起來了，取出一看又已經滑落！再一次，這次要小心翼翼穩穩地把它勾起來！好！慢慢來，穩住手，一二三，出來了！咦？是什麼小圈圈糾在一塊？突然我胃裡一陣噁心，不必再猜，我已經知道，全部知道了！　

　手機響起，是傑克，我關掉機子，將長叉穿過戒指，使勁彎凹叉子，戒指懸吊在V字底部，還殘黏著巧克力。夠了！什麼勝利配方？你拿不到了！

( 2004.0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