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九七>(下)
文/迷些路
wishme@ms73.url.com.tw
後的日子,冬雨依舊下不停,但街道、商店和人群忙碌起來,新年就要來臨。我無心工作,明知電話撥過去,只會聽到重覆的語音訊息,但手指像被牽動似地按下那組數字;下班後我不知道該去哪裡,走在街上我尋找他的身影,在家裡苦等他的電話,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他為什麼要這樣消失?知不知道我在受苦?每一聲電話鈴響,我的心像被提起又拋落;每一次跌入記憶,我像泅游大海一般幾欲溺斃,我開始恨他,恨他的決絕,恨他的無情,恨他不再愛我,恨他恨他──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任何地方我搜索他的蹤影;我沒有唱片可以聽,所有旋律指向我們的過去;我也沒有書本可以讀,他的形貌充斥字裡行間;我甚至無法藉睡眠來逃避思念,我在沒有座標的時空裡焦急尋他。我很想大哭一場,但我沒有被傷害,哭不出來;我只是感傷、憂鬱與重度疲倦,連先生都聽出我不對勁,以為是分別過久,沒有好好照顧我,害我不開心。我於是罪惡感更深,積疊在看不見,無法求救的內傷之下,找不到出路。
我很想把這段感情當成美麗的邂逅,隨意收存在記憶的抽屜裡,希望偶而想起時,能感到輕盈的甜蜜,像很多電影或小說所描述的男女關係,可以愛得火熱,分離得灑脫。但這怎麼可能?我和他不只是邂逅,我對他的感情一點也不輕盈,它沈重得像鉛塊壓住我心版,不安定地像水銀一樣動不動灑滿一地無從收拾,若我能哭得出來,淚水或許能清洗我的傷口,但我沒有淚,淚像他,還沒流出已經蒸發。
耶誕節過了,傻里傻氣的人們戴著耶誕老人的帽子,裝模作樣擺姿態;女孩們畫了粉紅的娃娃妝,穿上有厚絨邊飾的短裙和馬靴,挽著男伴的手;成群的學生、孩子笑鬧追打著,全都要前往廣場參加跨年倒數。舊的一年就快結束,新的一年將在聲嘶力竭的吼叫中誕生,新舊交替中,有重逢、離別、歡喜和流淚。但時間怎有新舊?是情感和記憶給它標記過去和未來式,而我的感情失去時態,它混沌不明,超越過去與完成式,欠缺進行式的動態,看不出來未來的方向,它不想倒數跨年,它只想停格在仲夏、在秋天、在初冬、在他消失之前,它不想移動,完全不想,不行嗎?
「那有什麼意思呢?」我想起他說過,繩絕必有處,既是要斷,那斷在哪一處,有分別嗎?是沒分別,卻有分別,分別在你可以走的決絕,而我痛得這樣深。
九七來了,天安門熱烈迎接香港回歸,我也在國際機場等候先生通關入境,那個新年看起來好像大家都很高興,事事都很圓滿,唯獨是幾個團體發表聲明,要求中國大陸尊重民主承諾,但那並不礙事,香港終究是歸還中國統治了。
剛開始先生覺得我變瘦,人沒什麼精神,但休假結束上班後,工作忙碌起來,便不再那麼注意我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哪些事情沒有恢復正常,例如電話鈴聲響時,我的心會跳得很快;我失去跟先生親熱的期待,做愛中間有時會哭泣,但我很小心地不讓先生發現;夜裡我也時常醒來,不然就是夢見他,有時候我懷疑這個城市比我原先知道的還要大,大到比夢境還大,不然為什麼我夢見他那麼多次,卻遇不上他一回?會不會是他已離開這個城市?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再度重逢?會不會他再捧著我的臉,什麼都不說,就是定定看著我?
我的眼淚開始流淌,我知道自己在說再見,但這麼多年來,我慶幸自己沒有忘記一切,慶幸自己還會夢見他、還會哭泣,我寧願被愛刺痛,也不願遺忘那年的夏秋冬。痛,至少是真實的存在,是愛的另一面;遺忘,則是完完全全地被時間誑騙,我拒絕!誰說我們的關係已經斷絕?相愛過,便沒有關係終止的時刻,分手只是暫別,沒人知道切斷的兩股線頭何時會再相遇,會走向何前途,我還一直等著,一直找尋著,我知道在午後的雷陣雨當中、在我們熟悉的旋律裡、在某種季節的氣味中他會想起我,在那個時候,我也會像不安定的水銀一樣在他心裡晃動,潑灑個叫他措手不及,我接受這是我們重逢的方式。
( 2003.12.1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