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九七>(中)
文/迷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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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打電話回來,開始問我想要什麼禮物,要為家人準備什麼。我什麼都不在乎,只想埋在情人的懷裡睡去,管它明天是什麼日子。大約是在那個時候我愛上睡眠,睡眠像無痛的死亡讓我忘記煩惱、忘記愛、忘記痛、忘記責任及罪過。只有睡眠能解決我的問題,黎明的陽光則像利刃一樣劃破我的寧靜。
他的難捱不下於我,他開始莫名其妙地鬧情緒,做愛的時候帶著怒氣,轉過身去不擁抱我。有個下午我們被雷雨困在咖啡廳裡,他低頭翻看店裡的報紙,不知看到什麼,把報紙推到我眼前,我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到兩行小字,大約是某個文學家說的話,說友情常常能昇華為愛情,而愛情往往不能轉換為友情。
我說別理它,我們不會這樣。他把報紙拿過去,一手從桌上拿起打火機,就著那兩行小字點火,報紙一下子著火了,我驚慌得不知所措,站起來,退了好幾步。其他客人發現,全朝著我們看,服務生趕過來搶走報紙,按在地上亂踩一陣,火熄了,不待服務生講話,他把鈔票丟在桌上自顧自離開,我忙跟著出去,在雨裡我攫住他的手,那隻溼涼的手把我的手緊緊扣住,痛得我眼淚直流。
之後,不知是火熄、雨停了,還是凡事都有階段,我們不去想太多問題,儘量找樂子玩兒。那一年流行紋身貼紙,我們去夜市買了好幾張花鳥動物圖案的貼紙,回到他那兒脫光了身子我幫他貼,他幫我貼,貼得身體像窗簾桌布一樣,再把打開來的紅酒一口一口含在嘴裡餵給對方喝,喝得兩人都有點醉了,全身通紅地瘋狂做愛。我很難不去想為什麼先生跟我不曾這樣瘋狂?是我不會引導?是他沒想過可以這樣玩?還是我們在一起不需要這樣?又或者,夫妻是過生活,情侶才玩遊戲?而情人和他的女友呢?他們玩過嗎?以前他們也熱戀過吧?不過這幾年他把她冷落得徹底,這是不是說只有新鮮的戀情才有激情,時間久了,不管結不結婚,關係都會變淡?如果是這樣,那我和他現在的關係、現在的熱度大概也持續不了很久,究竟這世界上有什麼感情可以長久不墜?是激情,還是若有似無的溫情?而溫情為何總敵不過激情?為何那樣乏味?我真的需要想這個問題嗎?還是我反正等不到這個問題,就遊戲吧!愛情不過是一場遊戲!管它哪一椿,不都很像?
寒冬來了,那年的冬天很磨人,連綿冷雨下不停,我仍然天天往情人那兒去。一到那裡,就收傘、脫鞋、拿圍巾、脫大衣,抱著棉被坐在床上。情人的房裡很亂,有暖爐、有沒收的電扇、秋天喝剩的酒和停在棕櫚海灘的月份牌,我哪裡也不想去,只想讓他在被窩裡抱著我,我們做愛,聽北風呼嘯,看冬雨踢踏。一離被窩,我便覺得冷,這頂樓小屋不嚴密,到處有風竄飛進來。一天,灰黑的天空被剪破,太陽突然露臉了,我的他說:「寶貝,幫忙收拾一下好嗎?」於是我們把酒瓶和月份牌扔掉,電扇擦乾淨收進矮櫃,涼被送洗,又給屋外幾棵植物修剪一番,房裡突然多出一些空間,光線也明亮多了。他摟著我,腳尖掂掂我的絨布拖鞋說:「這個也該收走了!」我低頭看看鞋面上的雪人笑臉,揣測著他話裡的意思。
他抱我坐下,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像在哄小孩似地說:「寶貝,我們時候到了!妳該回家等他,我也該想想以後的日子。」我靜靜聽著,沒把視線移開過那張笑臉。「我們會記得彼此,但我們要好好過下去,好不好?」他輕輕地吻了我的臉,然後我們脫了鞋,穿上外衣,去西餐廳吃一頓不太好吃的牛排。出了餐廳,他在街燈下捧著我的臉,一臉無奈笑笑看著我,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感覺他的臉愈來愈靠近,我慌張地看了一下左右,然後他的微笑不見了!「妳看,就是這樣,我沒辦法擁有妳,連想要──想吻妳的臉都不能───」他背過身去,僵在那兒,我想求他別走,但說不出口,說不出口。
第二天,我沒有打電話給他,第三天,沒聽到他的聲音,我撥了電話過去,沒人接。晚上躺在床上,完全不知道該想什麼,該做什麼,只想趕快入睡,睡著了就沒事。
等不到他的音訊,我無由地慌亂起來,打算下班後就衝過去找他,但見到他要做什麼?要說什麼?還能怎麼?我完全沒主意,也沒辦法想那麼多,我就是要再見到他一次……在昏黑的公寓樓梯間,我努力調整急促的呼吸,一級一級爬上頂樓,溼冷的風吹著氣喘噓噓的我,我走向小屋,沒有燈光,我敲打門窗,沒人回應,屋前屋後我繞來繞去,感覺不到他的聲息,慢慢地我發覺小屋好像已無人跡,門前的盆栽不見了,樓梯間的燈泡沒亮,我衝下樓去想找公用電話,心頭已預感到失望的結局,只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他會接起電話,但電話那頭傳來「您撥的電話是空號──」。
我沒有哭,沒有如連續劇般誇張的情緒崩潰,但我忘記我為何又站在頂樓,也許是不曉得要去哪裡,我打開樓梯間的小燈,在漆黑的小屋前坐了一會,直到天空飄起雨來,我站起來走到護欄前,看見樓下街燈全亮,車輛川流不息,我不太能想什麼,全身沈重得好像血液已凝止,只希望轟隆駛過的卡車將我的記憶輾成碎碎片片。(待續)
( 2003.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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