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

子來到捷運站，上來一群吱吱喳喳的女學生，肩揹的大書包擠壓在乘客身上，聒噪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分裂，叫人不愉快地將頭撇向窗外。紅燈剛轉綠燈，車子緩緩前進，街道旁群集的行人在等候下一個通行號誌，我無意識地觀看這繁忙的街景，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躍進眼裡。

很像！公車持續前進，我得拐著脖子向後看才能看到那人，後座的乘客好奇地看著我，但街道旁那個人的臉被他旁邊的另一個男人擋住，我的心砰砰跳動，因為那頎長的身形、略為弓起的肩背真的像他。穿過十字路口，公車就會停靠，雖然不是我要下車的站牌，但我真想下車去看看那個人是不是他，我按了下車鈴，從車尾擠到前頭，一面想從車窗望向斑馬線前的那個人，但看不到。等我下了車，斑馬線前的那些人已經魚貫穿越馬路，號誌燈顯示行人還有十一秒的時間可以通行馬路，我加快腳步，尋找剛才在車上瞥見的男人，在快到對街的時候，我發現離他只有一米多。止不住心頭顫動，我鼓起勇氣大步向前，故作張望地偏頭看向他，在目光接觸的剎那，我感到一陣暈眩……也許我的表情太不自然，那人多看了我一眼，我沒有立即掉頭轉身，仍舊慣性似地走完斑馬線，兩眼空茫。

等到下一個綠燈，我折回原來下車的站牌等車，心口不再跳得猛烈，但我不由得不想，如果是他，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叫住他？叫他的名字，還是用我們以前互喚的暱稱？然後呢？我該說什麼？還是等他先說？我應不應該微笑，假裝很高興遇見他？還是就對他說，我一直盼望遇見他？每次想到這些，我便沒辦法思考，最後我放棄思考，認定這是一件無法預習演練的事。

說起來是上個世紀的愛情！雖然距離現在不到十年，但「上個世紀」的標籤給所有事物矇上一層古老的蒼黃。我的人生到目前，沒有為誰流過更多的淚。什麼是欲哭無淚，什麼是啜泣，什麼是痛哭失聲，都為了他我經歷過。當初也不是任性，而是感情來時沒有預警，知覺時已來不及，我們用繩索縛住彼此，一起跳了下去，說好香港九七大限時要一起上岸。

九七大限不僅緊緊壓住港人的心頭，也是每天在我們眼前閃爍的數字。一到九七，派駐在香港處理資產清算的先生就要回來台北，我跟情人說好到時候關係轉換，我回歸家庭，他則考慮和相交十年的女友結婚。「好個政權移交！到時候我得把妳這顆明珠歸還給老大哥，不一樣的是我沒跟他簽過租借條約，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偷偷借走他的明珠哩！」他調皮地說著，我聽得很不是滋味，覺得老公被他奚落了，但我又能如何？是我造成這局面，我理解情人的嫉妒，或許不這樣自我解嘲，他沒辦法消解心頭的壓力。　

九六年的秋天我永遠也忘不了，儘管工作忙碌，但我極其善用時間，拼了命地在上班時間把大部份的工作做完，趕著在六點鐘下班奔赴他的住處。那段日子我不抱怨工作，不詛咒傍晚尖峰時段的塞車，耐煩地在超市排隊等候結帳，輕輕鬆鬆一口氣爬上七樓的頂樓加蓋，見到開門的他，眼底的光芒比萬家燈火還燦爛！我們做所有情人做的事，一起下廚、聽音樂、做愛、說傻話，端著酒杯坐在門口看夜景，直到夜深，他送我回家。　

我每晚都回家，因為先生和我約好睡前通電話。我回到家，越洋電話準時響起，他親切地告訴我白天公司忙的事，下班後同事帶他見識的香江風情，他說他思念我，希望我就在身邊，但我一點也不遺憾不能跟他分享一切，我只是甜甜地安撫他，請他多注意照顧身體，不讓他感覺我有任何異狀。每晚睡前我想著有兩個男人同時愛我，我心滿意足，迎接甜蜜的睡眠，等待天明，等待夜幕為我開啟又一個滿溢著愛情的日子。　

愛情是一副柔焦鏡，它能淡化現實生活的瑕疵，使人如乘雲端，沾染不到地上的塵泥，但我一方面沈醉在愛情，一方面卻又明白我和他只有當下，不會有未來。多年後回想往事我才知道自己當時的潛意識那麼不容混淆，簡直清楚到像是預先下定決心似的，對於這一點，我不能不訝異於自己的「務實」。　

相遇時，我已羅敷有夫，而他可以說是使君有婦，青梅竹馬的戀人只等他點頭，隨時準備與他共組家庭。客觀形勢下，我和他這兩條河流看似只能同行一段，就必須回歸原屬的主流；除非，除非兩股河流豐沛到足以另闢新的河道，我們才有可能合為一體同奔入海。　

但同奔入海有什麼意義呢？我們不都各自有愛我們的人了嗎？如果各自的戀愛不能持續，那我們憑什麼相信我倆的愛情會有所不同，會永恆不逾？有時候，當我們彷如從天上落到地表，目睹現實的一切時，他會說我的婚姻讓他更抗拒婚姻，讓他對婚姻更沒有信心，而我只是默默聽著，覺得無能為力，也為那個苦等他多年的傻女人感到不值與心疼。我們的相愛說明了愛情的不可理喻、不可信任與善變。欠缺成功經驗的我們不相信愛情，卻又深陷在愛情裡，沒有方向與前途，能握住的唯有愛過一天是一天。　

因為心頭閃著一個不斷遞減的數字，我們愛得炙熱狂烈，他狂暴地衝擊我，令我體驗到異於往常的激烈的性愛，震撼的感覺使我擔心往後再無法忍受溫和的性愛。每當憂慮時，我總是在激烈的高潮中哭泣，他抱著我，重重地嘆息，那個時候我們像一齊從天上墜落。　

他總是說他是正駕駛，負責把飛機開得又高又會變幻花式，而我是副駕駛，負責安全降落。他怎麼可以這樣安排角色？我沒有經驗，不知道怎麼駕駛飛機呀！正駕駛、副駕駛，後來我才知道會降落的才有資格當駕駛。(待續)　

( 2003.1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