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

來為了重建假牙而頻頻出入牙科診所。廿一世紀的診所比上個世紀的診所，在硬體上多了不少增加就醫舒適度的物品，例如治療椅前方的液晶電視螢幕、書報雜誌電視音響俱全的候診間，以及保障患者衛生安全的「一人一套」醫療器具；然而，真的躺到治療椅把嘴張開後，立刻覺悟到看牙還是看牙，肉體的痛楚與精神的折磨一點也沒變少。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剛開始醫生跟我講的話，我實在有聽沒有懂。比方她說我假牙最外層的瓷套雖然破裂，但不換也沒關係，只要把裡層的金屬套磨平，使用金屬假牙一樣可以。但如果嫌亮晃晃的假牙不美觀，那就要重做假牙，裡層用貴金屬，外層用陶瓷，這樣看起來就像真牙。但是不管真牙假牙，你都不能用力亂咬，譬如咬瓜子果核、牛肉乾、北方槓子頭等，否則瓷套易裂，又會發生我現在碰到的問題。　

我說，健康教育課本不是說過牙齒是人類身上最堅硬的部份？為什麼不耐咬？醫生眼睛骨碌一轉說：「話是沒錯，不過你可以試試！」「你知不知道原始人的牙齒都是離離落落，細得像筍尖？那就是啃骨頭來的！」　

原來牙齒雖硬，也不能濫用！想想在古時候，人要是掉了牙，根本沒有假牙可補，難怪活到四五十已經乾癟一張嘴，垂垂老矣。再想想，若是大美女楊貴妃缺了門牙，埃及豔后牙齒尖細如貓，而威風凜凜、驍勇善戰，版圖橫跨歐亞的成吉思汗原來是講話「漏風」的「哈唄冷key」，那麼歷史上令人傾慕的英雄美人還能保持形象嗎？或許這些英雄美人是比其他人健康美麗，至少在牙齒上吧！　

好吧！既然不耐用，那麼也有不耐用的用法，我儘量少「鐵齒」，不亂啃亂咬便是。見我如此識實務，我的醫生再獻一計以圖長治久安。她說最好先在牙根內裝入金屬支架，然後再套上貴金屬，這麼一來，便怎麼咬怎麼磨都不會山崩土石流了！聽起來很合理，實心當然比空心耐壓，只是要裝金屬支架，得先做根管治療，那什麼又是根管治療呢？我再度陷入五里霧中。　

原來根管治療類似蓋建築物前的整地工作。牙根裡本來有神經，蛀牙抽神經後，神經所在的牙根管變成廢坑道，而要在這些坑道裡裝支架，得先消毒清理才成。於是在我高瞻遠矚、力求長治久安、決心畢其功於一役的勇氣下，我同意接受根管治療、在牙根內裝金屬支架，以及做假牙的全套解決方案。醫生拿起計算機，參考價目表速算一陣，夯（ㄏㄤ）不啷噹NT$17,000！哇，一只名牌手提包！我忍了一個夏天，換成一顆據說比較接近金鋼不壞的假牙。唉！沒有名牌mark的假牙，不能炫耀，它的美麗將只有我知道（希望醫生也認同）！

錢可以打發的問題，都不算問題，真正的問題從根管治療開始。醫生發現我的case並不輕鬆，因為清理廢坑道時，我那神經早已仙逝的牙居然會痛！從X光片看來，牙根下有個不明腫包，醫生懷疑是息肉，並說若不除去這個禍根，將來恐成大患。你知道嗎？人躺在治療椅上，嘴巴不雅地張著，聽到醫生說這樣的話，真是無助加三級！恐懼、疼痛與擔憂重壓上來，只能楞楞地聽下去。這一刻我再度感覺到存在的孤寂，任時代再進步，科技再發達，陪診親友團再盛大，人的痛苦都是自身承受，這太可怕了！　

怎麼辦呢？除了忍痛治療，拉長療程，還能怎麼著？打麻藥也是可以啦，但注射麻藥會痛，麻藥退了再痛，好像也沒好到哪裡去！為什麼不發明可吞服的麻藥呢？為什麼牙齒不能再生呢？科學家嘛行行好，趕快去發明研究複製牙，再搞複製羊複製鼠嘛，老鼠還不夠多嗎？真的神經一痛起來，什麼理性還存在？　

就這樣，每次治療醫生都得小心翼翼，我則更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稍感痠疼就大聲呻吟，免得醫生的耳朵被嗚嗚嘶鳴的電鑽聲催眠，沒有在第一時間聽到我的警告。看病沒有舒服的，不叫人難過疼痛已經阿彌陀佛，我儘量深呼吸，心裡默唸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但離耳膜吋許處傳來的尖銳聲音是難以逃避的磨難，你可以閉眼不看醫生把一支支尖細的金屬器械伸入你的口腔，但你逃不掉一清二楚聽見電鑽在你牙上磨蝕切割的聲音。這原本應屬於施工道路或工廠、工地的囂張波動竟活躍在有血有肉的嘴巴裡，萬一醫生手把不穩怎生是好？　

「好！照一張X光！」什麼？又要照？嘴裡被塞了底片，被帶進X光室，套上鉛衣，用食指按住底片。「不要動，要照了！」厚重的門被關上，又是我一人留在密室，雖說劑量很低，照個幾十張不算什麼，但醫生幹嘛跑那麼快，嚇人吶！眨眼時間門開了，走出密室不知我還是不是原來的我？　

用舌尖探探牙齒，裡面好像被鑿了一個大窟隆。好心疼，好痛啊！愈想愈不甘心，花錢找痛（還有驚嚇）莫甚於此。再躺回診療椅，不禁感慨起這苦海人生，生老病死究竟有多少痛！病痛先不說，長到三十幾，處女變女人我痛過、生孩子更痛、每個月那個來也還會痛，光這些女人就比男人多痛好多倍，真是太不公平！還是去買那只名牌包包吧！刷他的卡讓他心痛，誰叫上帝不公平！記住了！女人們別手軟、別心軟，要明白這輩子妳比他多痛很多倍，三不五時讓男人心痛一下，也是應該的啦！　

附記：結論是疼痛會使人失去理智。

( 2003.1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