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顆十幾年前做的瓷牙最近跟花生糖嚴重過不去，年紀老邁但性格強硬的大臼齒容忍不下花生的挑釁，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惜粉身碎骨與花生同歸於盡，結果是我這個嗜吃花生的假牙主人必須再度出入多年來避之唯恐不及的牙科診所。

為了節省時間，我選上班地點附近的一家牙科。這家牙科規模不小，位於黃金地段的一樓金店面，附近上班族來來往往，人人都有印象。從明亮的大片窗戶望進去，候診間寬敞宜人，看診室也有很多張座椅，估計醫生應該也有很多位。　

第一次進診所，心想指定給院長看大概得等上很久，再想院長只是股份多、管理工作多，卻不一定保證醫術高明，因此首先便放棄找院長看，但其他幾位醫師如何挑選，自己也沒主意。跟護士簡單說明狀況後，護士小姐倒是為我推荐了一位醫師，說是做假牙挺專精，我從她視線望過去，看到一位女醫師，年紀約莫四十多，戴眼鏡、頂著短鬈髮，心想也許可以一試，四十多歲正是技術經驗的成熟期，就這麼決定吧！　

隔二天，第一次看診，我先在大廳等候，一面瀏覽牆上七張醫師執照。乖乖！總共七個醫師，陣容龐大！而且五個是女性，原來我那位醫師不是這裡的少數性別，待我來仔細看看她的學歷背景。咦！有沒有看錯？她的年紀怎麼會比我還小？這可能嗎？她明明看起來一枝花以上，怎會比我小，真有人這麼不會保養嗎？真的差太多了！等護士領我坐上看診椅，我才曉得是自己搞錯了，原來我的醫師不是那位鬈鬈頭大姊，是個頭髮更短、皮膚黝黑、樣貌果然比我年輕，就像執照上所示年紀那樣的女生，這下子我縱使心生不安，也只好認了。　

這個模樣像小男生的女醫師雖然戴著大大的口罩，但眼神天真、語氣活潑，交換幾句話之後我忍不住跟她說「妳好年輕！」（並不是說她的年歲「絕對值」很輕，而是從當我牙醫的角度來看，她真的年紀很輕！）她聽了我的話，滑著椅子探過身去瞄了一下我那份被擱在桌上的病歷，再滑過來對我說「你也才大我三歲而已好不好！姊姊！」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以前我的牙醫不是伯伯也是叔叔，而妳，妳跟我小妹同年紀，妳說我會不會怕呢？　

回想小時候看牙是媽媽帶我去，我怕看牙，我媽更怕，她捏著我的手想給我一點安全感，但其實她自己怕得不敢看。就像前幾年我生小虎時，痛得臉發白，她不敢陪我，在房外徘徊坐立難安。總之，媽媽帶去看的牙醫都是叔伯輩，直到表哥醫學院畢業後，我們家從外公外婆姑婆姨媽到表姊，乃至於我的一口爛牙，都給表哥包辦去了！　

猶記表哥還在家鄉醫院實習時，媽媽就帶著我和妹妹去醫院給表哥看牙，那老舊的醫院還是木板樓面，踏上去嘰嘰乖乖，再想到是來看牙，更添恐怖。牙科診間的藥味、各式金屬工具、牙齒模型、長柄照明燈、躺椅、漱口杯，以及嗚嗚亂叫的鑽洞和車床聲，是牙科烙印在每個患者心上的受難印象。那段治牙經驗中唯一的美麗記憶是那年代正流行的民歌，一首首小茉莉、橄欖樹、浮雲遊子、春天的故事．．．陪伴表哥度過青澀的實習醫師歲月，也讓小患者我糾緊的神經叢短暫得以鬆弛。　

隔些年到台北上大學後，表哥已經在內湖開業，我的一口爛牙終於有時間也有地方可以好好整治。那時候的內湖地廣人稀，我每次都要坐很久的車子才到表哥診所，有時候乾脆就在阿姨家和表姊住一晚再回去，前後折騰了好一陣子，總算大功告成，不過療程與費用我一概不知，都是爸媽和表哥談，顯然我雖然上了大學，仍舊是受父母照顧的孩子。那次大治療過後，我幾乎沒再踏近牙科一次，愈久沒跟牙科打交道，愈不願意接近牙科，到後來已成逃避，連平常的保養洗牙都省略了，直到這次花生事件。　

不過，回憶起這些往事，便覺得自己對「妹妹醫生」的不信任等顧慮實屬無稽，想想十幾年前給我治牙的表哥，他當時的年紀比現下這位女醫生還更輕哩！人的年歲會增長，我總不能一輩子都要找叔叔伯伯醫生吧！事實上，想深入點，後半輩子可能連弟弟妹妹醫生都不好找，根本只能找兒子女兒醫生或孫兒孫女醫生囉！醫生是愈看愈年輕，人生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後來那位妹妹醫生跟我愈聊愈多，她告訴我她曾經為她母親治牙。我很好奇是她的壓力比較大？還是醫生娘的壓力比較大？她說她的壓力比較大（沒問到她媽媽，不能算準），因為醫生娘年紀大才治牙，一個長療程下來，她做醫生的有時感到疲倦就當著自己媽媽的面前唉聲嘆氣起來，結果免不了被媽媽叨唸一頓，之後又得打起精神耐著性子女娃補天直至好幾期工程順利結束為止。所幸後來醫生娘很感滿意，逢人便把治療前後所照的X光片拿出來比對炫耀，誇讚自己女兒醫術高明，而醫生女兒自然也覺得很有成就感。聽她這麼說，我倒是對她產生分信心。　

想想，有個孩子當牙醫真也不錯！誰一生中不要看幾次牙？補牙做假牙又挺貴，遇上先天遺傳不夠強壯或是年老要做全口假牙的，準備個十幾二十萬可能還不夠，老夫老妻兩個得再乘以二，就是五十萬上下，要是有個孩子是牙醫，自己人照顧得好又不收錢，多麼實惠啊！　

不過，跟朋友談起看牙的事情來，幾個朋友都說寧可給從不認識的人看，原因不外是一口病牙不好意思給認識的人看到。有個朋友則說即使他有個高中同學是牙醫，他也不想給他看，只因從小一起長大，什麼狗屁倒灶鳥事沒一起幹過？現在兩人雖都過了四十，但他對那位醫生同學硬是培養不出一點對其他醫生都有的專業敬重，所以呀，有個牙醫同學也沒用！那我呢？醫師年齡小我三歲無妨，男女也無拘束，就是不要給帥哥看，理由很簡單，讓人家扳開你的嘴，敲下假牙，看到宛若海底沈船般的殘牙廢根，任你膚勝白雪，貌如天仙，瞧在醫生眼裡怕只聯想到白骨女妖，還是免了吧！不過，換個角度想，像我有這層顧慮的人，心理年齡應該還算年輕吧！等哪一天我對男人已不做美醜之分，一概以子姪輩看待時，那我肯定是老到不行了！　

( 2003.09.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