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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美食媒體說想來採訪主廚有關甜椒的西式料理，我為他安排飯店義式餐廳的主廚接受採訪，並現場示範兩道甜椒料理供媒體拍攝烹調步驟。媒體準時來訪，主廚的助理廚師們也已經把兩道料理的食材及佐料都準備好放在工作檯上。時間是下午兩點一刻，餐廳裡還有不少客人品嚐著最後一道甜點，悠閒啜飲咖啡或紅茶，廚房也仍忙碌著清洗和準備三點開始的下午茶。

咱們年輕的義大利主廚先給大家來杯提神飲料，接著拿出食譜說明等會要做的料理是海鮮波菜義大利麵佐甜椒醬及甜椒沙拉佐迷迭香嫩煎鴨胸肉。　

兩道菜的食材和佐料堆滿工作檯，為了讓照片更好看，我們七手八腳把鴨胸肉、甜椒細絲、香料、麵糰等所有食材改裝在潔白的小瓷盤裡，白酒和紅色酒醋分別倒在光可鑑人的酒杯中，黃中帶綠的橄欖油也盛在白色小瓷碟裡，各式香料、青蔬、蕃茄及今天的主角黃紅兩色甜椒也擺出最鮮豔誘人的pose，在攝影大哥（年紀顯然比我小，但我們一向尊稱他們大哥）東挪西移、爬上蹲下、連連閃光帶卡嚓的膜拜儀式後，這滿桌的犧牲供品終於又交還給棚內主廚，由他接下去進行節目。　

主廚開始和麵糰，他把事先打好的波菜泥倒入麵粉中揉捏，用手掌按壓麵糰，以手指試彈性，把厚厚的麵糰拿起來放進桿麵機裡軋成薄薄的麵布，再輕巧地將麵布疊成一塊，換個方向放進桿麵機裡再軋平。鏡頭下主廚沾黏了白粉綠泥的一雙手顯得寬大修長，這一雙手可以溫柔細膩地捏出小巧的義大利餃子，也可以拿起半公尺長的桿麵棍把麵皮桿得香Q帶勁，真稱得上剛柔並濟，允文允武，與雕塑家、陶藝家的手一般無異。

接著是油煎鴨胸肉，鮮黃的奶油在平底鍋裡融成無色液體，以滋滋響聲和陣陣白煙作為迎接鴨胸肉的禮遇。攝影大哥不畏油煙，抓著攝影機在熱鍋上方朝下連開快門，我和採訪記者則儘量靠邊站，免得被油濺到，而其實油煙味已經附滿我們全身從頭髮到衣服到各處，躲也躲不掉。白白的鴨皮漸轉金黃，主廚在鍋裡放進一撮迷迭香等香料，頓時一股異國風味盪漾開來，彌漫整個廚房，迷迭香不僅給香煎鴨胸肉籠上一層迷魅，也把我們的魂兒給迷了！　

該換甜椒上場了！這次報導的主題雖是甜椒菜，但主廚並不把甜椒當主角，而讓它配襯鴨胸肉及佐義大利麵。主廚先做鴨胸肉的配菜，他把一黃一紅兩顆甜椒放在砧板上，正待舉刀切下時，突然採訪記者一聲刀下留人，原來是這兩顆甜椒豐滿飽水，他建議留著等一會跟做好的料理一起拍照，於是主廚另找兩顆長相較平凡的甜椒開刀了！唉！豈止人長得不好看會吃虧呢？　

而說萬物無平等，那麼接下來的事還真不由你不嗟嘆！本來主廚就要切甜椒的，但他說甜椒去皮比較好，因為有人不愛吃皮，所以他要教大家為甜椒去皮。主廚把甜椒放在白盤子上，從櫃子裡拿出一把火槍，裝上瓦斯罐，在我連同記者和攝影還看不出這一切的關聯之前，他已經朝盤子裡的黃甜椒近距離噴火！　

「這是在做什麼呢？」我問主廚，但他笑而不答，繼續翻動甜椒、火攻甜椒，甜椒不會跑，眼看著已經被烈火燒成起泡、水泡變成黃棕再轉焦黑，一顆油光水亮的甜椒就此被火紋身，少頃之間已滿目瘡痍，面目全非，令人不忍卒賭。我腦袋裡轟然撞進一連串印象包括聖女貞德、中世紀火燒女巫、電影＜教會＞、＜勇士們＞的砲火場面、還有「浴火鳳凰」等陳詞濫調，這一幕真的太震憾了，我完全沒有想過如此暴力的場面會出現在快樂廚房裡。突然間，主廚的藝術家形象完全被顛覆，我想起電影＜繼父＞（Step Father）中拿刀追殺妙齡繼女的變態繼父，我想如果要寫一個以廚師為主角的驚悚片劇本，這一幕火燒甜椒一定無論如何要讓它變成經典片段。　

火刑之後，主廚把兩顆光榮獻祭的黑色甜椒裝進塑膠袋內，袋內馬上充滿蒸氣，幾分鐘後拿出甜椒，水蒸氣已經使皮肉分離，輕輕一剝，甜椒又現出黃色及紅色的肉身。　

接著主廚切鴨胸肉、調製醬料、用香草及菜葉裝飾餐盤，一盤甜椒沙拉佐迷迭香嫩煎鴨胸肉便完成了。他再把麵糰切成麵條、拌橄欖油炒海鮮，又把甜椒切絲放進果汁機裡攪成毫無甜椒蹤影的醬汁，到了這一步，我已經不為所動，我想比起先前的烈火酷刑，被攪打成汁已經不是太殘忍的。　

難怪古人說「君子遠庖廚」，你如果親眼見到殺雞宰羊、活剝兔皮蛇皮、將活魚的頭往地上摜，我想你很難面不改色無動於衷地在餐桌前享用這些獻祭，畢竟人類茹毛飲血的年代已經非常久遠；而甜椒雖是植物，摘它、切它、烤它、烹煮它，都不會聽見它痛苦地哀叫，但用火槍把它燒得面目全非，還是教人驚心動魄。　

仔細再想，烹調中的殺生及暴力哪裡會少？只不過我們大多數人不在廚房，沒看見罷了。我不是素食者，我愛吃肉類，因為不想吃得有罪惡感，我不買現宰雞、不吃活魚（至少不看牠被撞昏撞死），但我承認這種態度很虛偽，而─且─我除了承認虛偽，還無計可施，或者說不願去提出什麼辦法來使自己思想與行為一致，我只暗自希望並且相信這個問題會自動消失。　

菜上桌了，燈光美、氣氛佳，飢腸正轆轆，很快我就會忘記甜椒的殉難及其他許多生命的獻祭。主啊！請原諒我的虛偽及貪欲，並容我為甜椒哀悼，以將盤中食物盡收腹內做為對所有奉獻者的致意。

( 2003.08.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