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面完全失控
文/迷些路
wishme@ms73.url.com.tw
夜註定今天是個負面抬頭的日子。甚至在失眠之前,黑暗便悄悄籠罩。
最先是接到退稿,她習慣性地接受這項訊息,想跳進去泳池洗掉這個挫折,結果被隔壁水道的一隻胖大青蛙腿踢個正著,池子裡又滿滿都是人,比在街上過馬路還要忙碌,她索幸起來淋浴,想回家休息算了。
在等淋浴間的時候,五六個女人排在前面,每個人都拎了一只裝滿盥洗用品的籃子,每雙眼睛都不耐煩地盯著浴簾下一雙雙腳,她溼頭溼臉地身上裹著浴巾,感覺到四面八方吹來的冷氣一波一波鑽入皮膚毛細孔裡,一個寒噤打得她不由抱怨運動不成倒得傷風。
果然出了健身房,鼻子就不通,回家沖了杯薑茶喝下,身上是冒了一點汗,但太多的糖卻把胃酸也激了出來。
睡眠是對付一切不快的最佳藥方。十一點鐘躺在床上快睡著時,樓上「咚」一聲響,嚇得她清醒過來,接著又是好幾次砰砰響,還有小孩的笑鬧聲,像打拳擊似地記記掄在她後腦上,她真想打電話去叫樓上的偽善鄰居管一管小孩,什麼時間了,還由得猴崽子跳上跳下。但以前不是沒打過電話,不是沒當面說過,她那偽善鄰居總一再彎腰行禮說「對不起,我們會改善!」結果改善個鬼!孩子愈大,愈不清靜,她氣得開始想報復手段,或許在鄰居信箱裡塞碎玻璃、倒入黏膩的糖漿,還是丟一只捏皺的口罩,嚇嚇他們。捏皺的口罩,她覺得這招夠狠夠創意,莫名其妙地興奮一陣,但樓上又是一串咚咚響,她側起身子看看鬧鐘,已近十二點,她整個胃揪成一團,眼皮緊閉,摸出枕下的耳塞塞進耳朵,喃喃念誦南無阿彌陀佛,好不容易才入睡。
再睜開眼睛,窗戶透著濛濛白,時間是清晨五點多,樓上又傳來拖鞋啪噠聲和只有重聽才不嫌吵的開門關門聲,她恨恨地想著更新的報復手段,疲憊但無法再入睡,她執意不起床,要繼續躺到平常起床的時間。
恍惚間,她急急忙忙地趕起路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轉來轉去,心切地等待什麼。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要向前攀談,才發現他不是一個人……他騎在摩托車上,身後載了一個女子,兩人滿臉笑意地飛奔向前,好像沒有看見她。她繼續在人行道上走著,落寞地數著地上的碎磚塊,緊張提防被碎磚裡的汙水濺著,卻還是躲避不及,被冷冷的水濺得滿腳,感覺既冰冷又汙穢……在重度疲憊與尿意中轉醒,她走進廁間,感覺彷彿被罰了一場勞役。
陰陰慘慘的早晨,靠化妝品才能注入一點血色,她半裸立在衣櫥前挑不出一套完美的衣服可穿,她一件件穿上,一件件剝除,對鏡裡蒼白漸老的女體感到自卑極了,臨到非出門不可,還在猶豫究竟是要便裝出門,還是要刻意裝扮強作精神度過一天?最後她選擇了簡單的白衣黑裙,覺得自己既沒風格又沒創意。
她看了一下時鐘,匆匆鎖門下了樓來,一出電梯看到一整排信箱想起昨夜構想的報復手段,卻半點準備也沒有,她想自己究竟沒有報復的能力,這無關善與惡,只反映她的怯懦,她責備自己為何不昨晚就上樓把話說清楚,她猜想就算那偽善的鄰居現在站在她面前,她恐怕還是笑笑說今天天氣很好。她真恨自己!
愈是時間遲,愈是多人等候公車,車輛一來,男人女人全擠到門口急著上車,陌生的身體透過彼此握過的扶桿、坐過的座椅、靠過的窗欞交換著令人作嘔的汗漬、體溫、氣息及一切看不見的分子。雖然是早晨,但每個坐著的乘客都有個沈重的臀部、緊繃的臉部肌肉和冷漠的眼神,不希望看到紅燈,不歡迎老人小孩,尤其痛恨有人咳嗽打噴嚏。她戴著墨鏡閉著眼睛,同情車上每一個人,但不想讓座給任何人。
她想著今天等著自己的工作無非全是冷血無情虛情假意且雞零狗碎的商業雜役。這些唯利是圖,不帶半點真心,以圖人口袋為光明宗旨的行為卻要推動它的人灌注以熱情以生命以青春以靈感及高尚的靈魂,她恨那些跟資本主義合拍的人,遺憾自己不是同路人,不能掠奪世俗給予的功名榮耀,更恨不能掙脫這堆bull shit!
看著窗外的景觀,每一道斑馬線上儘是提著公事包、拎著早餐快步通行的白領工人;紅綠燈前是跨在機車上目光焦灼的騎士;巷弄餐車邊是拿著煎鏟給火腿翻面的小販;九點不到的早晨,空氣中彌漫著燃燒後的汽油味和必須為生活勞動的壓力,如果這一切就是生活的構成,那麼她厭倦生活。但即便是這樣的厭倦,它也不真實不可信靠,因為昨天前天她並沒有這麼厭倦,昨天前天她還能欣賞自己映在玻璃幃幕大樓上的身影,說穿了她不過是載浮載沈在自己的情緒海洋而已,她沒有不變的價值,只有善變的心情。
她厭煩了自己,覺得全世界都無辜,一切都是她有病,她想也許該請醫生給她開個藥方,調整一下腺體激素什麼的,或許這樣她就可以每天掛著呆板的微笑平靜地工作,沒有人會嫌她不夠賣力,她也不會再找自己任何麻煩,樓上再吵鬧也吵不醒她,她會睡得像根被砍下來的木頭,一動也不動。這可能是個辦法,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她第一次覺得有點正面情緒。
( 2003.08.0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