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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我們仍不時看到「黃巾賊」一詞，這是十分不妥的。

黃巾起事未遂，未能建立新政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黃巾被貼上賊的標籤之後，便這樣賊了一兩千年。

從政府角度來看，黃巾要推翻中央，不是叛亂分子、不是野心人士、不是賊寇，是什麼？從地方民眾角度來看，黃巾需要軍需物資，所過之處，不免殺戮劫掠，不是賊寇，是什麼？因此《後漢書．皇甫嵩傳》寫：「時人謂之『黃巾』，亦名為『蟻賊』。」蟻賊，或作蛾賊，指密密麻麻如蟻群。

「黃巾」本身便是一個專有名詞。但是到了《資治通鑑》，司馬光講正統，護法統，大概覺得「黃巾」兩個字不足以形容這一群人的賊性，於是把「時人謂之黃巾」一句改為「時人謂之黃巾賊」。

這種把價值判斷加諸專有名詞，甚至取代專有名詞的方式很常見，例如我們在閱讀中國近代史，提到國共對立，常出現「共匪」「毛匪澤東」「蔣幫」「先總統蔣公（中間還一格）」等詞，雖有其時空背景和政治效果，但後代歷史書寫時實在不應該再如此指稱。

許多歷史作品囿於傳統觀念，史觀照單全收，於是「黃巾賊」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如《吳姐姐講歷史故事》。依照大小民變都視為起義的中共史觀，這叫「中了封建餘毒太深」。

這裡不是要扣誰帽子，只是藉此說明，儘管只是一個名詞，但因為不同的價值觀而有不同的說法，從而影響後人的觀感印象。從「黃巾之亂」到「黃巾起義」，其中的差距何其大啊！

正確的說法，就是「黃巾」。覺得光這兩個字太孤單，那麼尾巴添字，變成黃巾軍、黃巾民變集團．．．也是可以接受的。就是「黃巾賊」不妥。

黃巾不是強盜集團，相反的，本身是個宗教組織，稱為「太平道」，崛起於民不聊生的東漢末年，發展運作了十幾年，算是官逼民反的產物。頭頭名叫張角，冀州鉅鹿郡（今河北寧晉縣西南）人，信奉黃老，通法術，會咒語，許多病人喝下他加持過的符水，不藥而癒。他被奉若神明，信徒愈來愈多，達數十萬人，遍及青、徐、幽、冀、荊、揚、兌、豫八大州，包括今天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山東、河南、河北等省分。據說好多人變賣、拋棄家產，千里跋涉，爭先恐後，投奔張角，沿途擠得水洩不通，福分不夠走到一半死了的就有一萬多人。

張角的信徒太多，勢力大大，不分區管理不行，他把勢力範圍分成三十六區，稱為「方」，大方一萬多人，小方六七千人，這樣換算，大概三十六萬人有吧！這麼多人窮得要死，餓得要命，嗷嗷待哺，民怨已深，集合起來不造反還能幹嘛？於是張角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陰陽五行迷信為政治號召，說好甲子年（１８４年）三月五日發動軍事政變。

想想看，三十幾萬人，全部武裝起來，取得一塊好地盤，足以成為日後三分天下的其中一分，如果一切順遂，會不會動搖國本，會不會改寫歷史？這裡用了「如果」兩個字，是因為一開始就不是很順。洩密！！很多行動失敗，就始於洩密。張角一名叫做唐周的門徒窩裡反，上書告密，供出潛伏在京師洛陽的內應──黃巾幹部馬元義數度前往洛陽，勾結政府官員，企圖裡應外合。事機敗露後，有信奉張角、充當內應嫌疑的人，被殺，達一千餘名。

出師不利，不，還沒出師就不利，張角被迫提前一個月（二月）發難，每個人頭戴黃巾，作為標幟。起初勢如破竹，威震京師，接著後繼無力，七零八落。奇怪的是，從史載看來，黃巾不敗則已，一敗，死傷人數往往從萬起跳，例如：

．夏五月，皇甫嵩、曹操、朱雋（雋另加「人」字旁）破黃巾，殺數萬人； 盧植大破張角，斬殺俘擄一萬餘人； ．冬十月，張角的弟弟張梁大敗於皇甫嵩，被殺、被俘、淹死者近十萬。 ．冬十月，張角的弟弟張寶又被皇甫嵩痛擊，被殺、被俘十餘萬人。 ．另外，夏六∼八月，朱雋（雋另加「人」字旁）、孫堅等也俘殺上萬名黃巾。

黃巾因為被殺而減損的多，但增長的更多，加入黃巾陣容的人數，短短數月之間，如滾雪球般增多。日後，被曹操擊敗青州的黃巾軍，就號稱百萬之眾，其中卌萬為曹操所收編；又如張飛燕這支黃巾餘黨，部眾也超過一百萬，數量非常可觀。張飛燕，就是張燕、褚飛燕，西元２０５年投降曹操時，部眾還有十餘萬人，而這時距黃巾舉事，已經二十年了。

說「黃巾義軍」，可能太神聖，說黃巾賊，又太嚴重。黃巾，就是黃巾。

【後記】

先有官逼，而後有民反。當農民也揭竿而起，通常局勢已經很嚴重了。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像遊行上街頭，結束後解散，回歸居家生活。武 裝革命，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成功了，種種建國神話始塑造，前朝被 打入十八層地獄；失敗了，就會被當朝者扣上亂臣賊子的帽子，永世不 得翻身。從本期電子報的「黃巾賊」一例可知，賊啊、匪啊、野心分子 啊、ｘｘ同路人啊等等戴帽子的名詞，是掌握歷史詮釋大權的權勢者慣 用的抹黑手法的產物。他要抹黑可以，我們後人卻不能跟著黑下去。

(2002.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