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發生在人本兒童森林育營隊裡的故事……

四年級的小倫，是個小矮個，看到他，總會忍不住覺得，這個小孩怎麼髒髒的，大大的眼睛，飛快的身影，彷彿總是在找什麼好玩的調皮事來玩！

那天我經過孩子們的睡舖，三個小女生用巧拼墊搭了個屋子，高興的坐在裡面，小倫拿起另一個墊子，從屋頂用力一砸，嘴邊還念著，「哈哈，九二一地震了，九二一地震了」，小女生的頭被打中，馬上就哭了起來！

我邊走過去，嘴裡一邊輕輕地說，「你過來」，小倫立刻臉色一變，似乎想跑開卻又不敢，就一直繞圈子，嘴巴上唸著：「我才不要呢，我知道你要幹嘛！」我說：「那我要幹嘛？」，小倫站在離我遠遠的地方，說，「你們大人都會騙人，我才不會被你騙！」，我又說，「那我要騙你什麼？」，小倫繼續說，「我早就知道你要幹什麼，我才不要過去！」，我又問，「那我要幹嘛？」，「你們還不是要我道歉，我才不要道歉呢！」這樣你來我往了一下，旁邊的人也開始圍過來，不但小倫著急，我也為了事情陷入僵局，開始覺得沒面子起來。

由於連日來帶營隊的疲倦，再加上群眾圍觀的壓力，我的耐心忽然沒了，心裡想，「哼，就你能耍賴，我就一定要講理嗎？」於是脫口說，「你不要欺負我！」小倫嚇了一跳，說，「我哪有，我哪有欺負你，你…你說……」，小倫急著解釋，大概也嚇了一跳，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欺負大人呀，怎麼會冒出一個大人，竟然指控他「欺負」，更嚇人的是，大人…也會覺得自己被欺負嗎？

看到小倫有些著急，一副拔腿就跑的樣子，我開始恢復正常，想著怎麼收拾自己惹出來的殘局，旁邊的大人也幫忙安慰明倫，在其他人的鼓勵下，小倫鼓起勇氣走了過來，這讓我對他十分敬佩，對小孩來說，能這樣面對一個生氣的大人，需要多麼大的勇氣！

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我告訴他，剛剛我生氣，是因為覺得自己用很好的口氣跟他講話，但是他還是跑掉，不肯聽我說。他聽了後很有風度的點點頭，表示承認，我很快不好意思的說，「可是我剛剛那樣兇你，也是有欺負你啦，我覺得很抱歉！」小倫說，「不會啦，我已經習慣了！」我急著再對他說，「可是我還是覺得有欺負你啊！」彷彿想透過我的承認與懺悔，扭轉他這種對於「欺負」照單全收的感覺！

接下來，我開始談他打到人這件事，我說，「我猜你們在玩，你不小心打到了裡面的人！」他很快的說他不知道會打到人，我說，「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想跟你談，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在玩的時候，有打到裡面的人這件事而已，要不要道歉，是你的事情，你可以自己決定！」

小倫黑黑的臉上，出現了完全愣住的表情，是真正的愣住，他說，「這麼好喔……」！彷彿喃喃自語般的說，「我可以自己決定喔……」

小倫說，做錯事的時候，媽媽都會罵他，打他，學校老師也是，然後就要他道歉。我問他，打有用嗎，他說沒有用，我又問他，那怎樣的方式有用，他說，「像這樣子好好的談！」小倫說，爸爸也講過媽媽，但是，沒用的啦，媽媽不會改啦……

「好好談」以及「可以自己決定」，竟然是小學四年級的小倫的新體驗，都快長大了呢，而我這個表現不夠好的大人，能帶給他對於溝通的信任感嗎？我鼓起勇氣鼓勵他，「爸爸講沒有用，那你要不要自己來講呢？」小倫雖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不過那個猶豫的動作，與考慮了一下的眼神，還是稍稍安慰了我這個大人夾雜心疼與懊悔的心情！

將來再遇到不肯道歉的孩子，我會知道他們那埋在心裡深深的委屈，而且一定讓他們知道他們是可以做主的了！

( 2004.0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