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亞雷漢卓•亞曼納巴的幻象世界
文/侯季然
親是西班牙人,父親是智利人,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市,成長於西班牙
馬德里的新銳導演亞雷漢卓•亞曼納巴(Alejandro Amenabar ),可能是
目前世界上最年輕也最有前途的電影導演。他二十三歲就拍出他的第一部
劇情長片《色情謀殺電影》(Thesis, 1996)獲得廣泛注目,接下來的《睜
開你的雙眼》(Open Your Eyes, 1997),迷離繁複的敘事與充滿原創活力
的影像風格,充分證明他掌握電影藝術的天份,而好萊塢重拍《睜開你的
雙眼》的《香草天空》(Vanilla Sky, 2001)以及亞曼納巴親自執導的第三
部作品《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 2001)則讓他贏得全球囑目的名聲。
如同他融合了南美洲與歐洲的血統,亞曼納巴的作品裡也同時並存著西班
牙風格的華麗炫目與拉丁美洲的魔幻色彩,甚至還有一些古典歐陸的神秘
深邃。回歸影片本身來看,亞曼納巴到目前為止的三部劇情長片,其實皆
緊緊扣住了感官經驗與真實/存在之間的錯位關係而大做文章。從「看不
見」的遺憾,到「看不清」的慌亂,乃至於「不敢看」也「不願看」的恐
懼。看,或不看,啟動了阿曼納巴作品中的驚悚情境;看與不看之間的反
覆辯證,則指向真實與否的終極疑問,這個大哉問隨著三部作品的演進,
發展出越來越深層的哲學探討。也使得表面上眩目好看,扣人心弦,充滿
娛樂性的阿曼納巴的電影,擁有了不同於尋常驚悚片的豐富層次。
*「我從沒看過死人。」∼《色情謀殺電影》 在亞曼納巴的處女作《色情謀殺電影》的序場,一個跳軌自殺的人阻止了
捷運前進,擠滿每個車廂的日常人生軌道因此有了個小插曲。疏散乘客的
地鐵月台人潮中,女主角安琪拉靜靜地隨著人流前進。忽然間,她有了一
個念頭,她想看那具屍體,一眼就好,她還沒看過死人耶。安琪拉試圖擠
進圍觀的人群,人真多,然而她已經被觀看的慾望抓住了,她一直擠一直
擠,終於,只差那麼一點,她就要看見了的時候……一個警衛拉開了她。
「沒什麼好看的!」
被遮蓋的暴力與死亡現場,源於其被視為對正常社會秩序的威脅,屬於「
不該看」的影像。而安琪拉對於「觀看」的慾望便來自於此種禁忌,她看
不到真實的暴力與死亡現場,轉而把研究暴力影像當成她的論文題目,潛
意識地想藉由觀看虛擬的影像(以一種正經且安全的位置)來實踐她觀看
的慾望,卻也因為觀看惹禍上身。
她請指導教授幫她從學校片庫裡借一支禁止學生借閱的暴力電影,教授借
出錄影帶後,竟在看片時暴斃於放映室中。安琪拉獨自走進教授的死亡現
場(終於看到了死人),但是她受觀看的慾望驅使,偷偷拿走了使教授致
死的錄影帶,卻導致惡夢的開始。安琪拉把錄影帶放進機器裡播映,影片
播放時,她把眼睛矇了起來,只聽見影片中傳來陣陣慘叫聲,令人毛骨悚
然。原來這不是虛構的恐怖片,而是真實的虐殺紀錄片,被殺害的人正是
學校裡去年失蹤的女學生。安琪拉也因此陷入捲入了殺人案件之中。
接下來的情節鋪陳,除了繞著「兇手是誰」的驚悚片懸念之外,更令人印
象深刻的是導演對於影像與真實、想像與經驗、觀看與被看之間的來回翻
弄,本來以為是虛構影像的電影其實是真實人生的片刻,原本是疏離的研
究取樣,變成了無可逃避的現實生活,而本來觀看暴力的人,如今成了暴
力的當事者,更是被觀看者。在安琪拉的平凡人生中,她渴望的影像不只
是刺激,更變成了一種預言,當安琪拉身陷和錄影帶裡一模一樣的暴力現
場時,似乎是影像吞噬了真實,然而當她掙脫了被害者的命運,反擊成功
時,又像是打破了影像催眠的命運。片中女主角在上課時聽到的一節節關
於「電影只是一種娛樂」的討論,竟像是反諷這整部片高潮迭起,充滿娛
樂性的情節鋪陳,又像是提醒被緊緊抓住的觀眾,不要太入戲,眼前的影
像不過是一種娛樂。亞曼納巴若有似無的反省,賦予了《色情謀殺電影》
在出色的驚悚片技術外,更耐人尋味的後設趣味與影像隱喻。
*「我沒看到,我不相信!」∼《睜開你的雙眼》 在他的第二部電影《睜開你的雙眼》中,亞曼納巴進一步的把這種對感官
經驗的懷疑推進到存在主義式的哲學層次,討論的範圍更加廣闊,以「眼
睛」為母題,輻射出美與醜、外表與內心、真實與幻覺、生命與死亡等議
題,並歸結到人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大哉問。
影片描述一個長相英俊的富家子西薩,拋棄了昨夜露水姻緣的女人,愛上
一個清純的舞蹈員,被遺棄的女子心有不甘,駕車企圖與西薩同歸於盡,
西薩雖然逃過一劫,卻慘遭毀容。然而當他失去了俊秀的面孔,原有的愛
情與友情也因此全盤改變,西薩尋求各種方法找回他原有的快樂人生,包
括整容術與幾近科幻的遺體冷凍及人造夢境,可是夢境受潛意識干擾而出
現裂縫,真實與幻覺的混淆使他殺死了心愛的情人,鋃鐺入獄,而這一切
都只是夢境而已。
亞曼納巴運用各種虛實交錯的手法來敘述這個原本就不簡單的故事,使觀
眾和故事主角一起陷入了這場醒不來的惡夢。阿曼納巴緊緊扣著「感官經
驗」與「存在」之間的錯位關係,更進一步地去探討「觀看」這個主題。
在《色情謀殺電影》中,社會對「觀看」的限制,激起人們對「觀看」的
渴望,而到了《睜開你的雙眼》,則繼續追問:我們憑藉感官認識這個世
界,但豈知眼前看到的皆為真?而男主角失去了一張俊美的臉皮,就失去
了所有美好的一切,那麼我們所賴以生存,真心相信並熱烈追求的世界,
又豈不是建立在表象之上?
在這部片中,真實的與虛擬的影像沒有電視畫框與錄影帶的沙沙畫質做為
辨識標準,主角無從分別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幻,就如同「莊周夢蝶」的譬
喻,導演藉由這個繁複、眩目又苦澀的故事,一方面讓觀眾走出電影院後
對眼前的一切皆產生懷疑,另一方面似乎也將這種感受返歸到「電影」這
種直接、具像,全面包覆式的,最接近真實感官經驗的媒體身上,暗示著
導演對觀眾擁有的巨大權力。亞曼納巴用電影藝術霸道的操控力具體而微
地重現凡人們但憑感官認識世界,認識自己的危險處境,讓人心生恐懼,
又對夢境一般的人生迷戀不可自拔。
*「你看,他就在窗簾後,我叫他出來讓你看看。」「我不要看!」∼《神鬼第六感》 經歷了前兩部電影對視覺經驗令人嘆為觀止的影像花式表演,亞曼納巴成
功地贏得評論與商業的巨大肯定,《色情謀殺電影》拿下當年哥雅獎包括
最佳影片在內的七項大獎與國際奇幻影展最佳歐洲電影獎。《睜開你的雙
眼》不但成為西班牙影史上最賣座的影片之一、奪得東京影展最佳影片大
賞,更被湯姆克魯斯看中,翻拍成一部幾乎是照本宣科的《香草天空》,
亞曼納巴也因此受邀至好萊塢,與妮可基曼這樣的頂級巨星合作,拍攝他
的第三部作品《神鬼第六感》。
這一次亞曼納巴選擇以室內劇的形式,繼續他感官經驗與真實存在之間的
辯證。時間設定於大戰期間,英格蘭一個瀰漫雲霧的孤島古宅中,一位丈
夫出征未歸的婦人帶著她對光線敏感的一兒一女生活。某天早晨,屋子裡
的傭人們忽然全部不見,然後三個不請自來的傭人上門應徵,也揭開了婦
人及其兒女皆不知自身已是鬼魂的真相。
亞曼納巴巧妙地運用一座每一扇窗都被擋住,絕不能同時開啟兩個門,沒
有電,只能用燭光照明的黑暗大宅裡,暗示感官的有限。觀眾與故事角色
只能掌握燭光可及的小小部分,對於燭光所不能及的龐大黑暗因此有了無
限大的恐懼與想像。這種只允許觀眾看見小部分而留下大量未知的手法,
原本就是驚悚片裡常見引發恐怖的手段,而導演將此類形式與他一貫對感
官經驗的懷疑主題結合,也讓影片所有的懸疑橋段看起來都別有所指,另
有深意。空間雖然有限,想像卻更加寬廣。從母親口中告誡兒女的聖經故
事,到為屍體照相留念的詭異風俗,乃至於空間和時間的相對性,死靈與
生靈的同生共存,亞曼納巴顯然為他從感官表象出發,關於「Seeing is
Believing ? 」的的疑問,找到了一個返歸內心,「Believing is Seeing!」的
答案。
至此我們不免聯想到西班牙超現實大師布紐爾在《安達魯之犬》中,像是
象徵著破除視覺限制又像在諷刺電影藝術的經典畫面:一個割開自己眼球
的女人。不停呼喚著「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的亞曼納巴,縱使對眼前萬
象萬物無盡著迷,終於也像是割開了眼球,在無限風光的好萊塢裡選擇閉
上眼睛。
然而就算所有的真相都水落石出,只要觀眾沒有真的把眼睛割掉,當燈光
熄滅,光束自身後射出,如同每一個早晨初露的曙光,我們終究還是會睜
開眼睛,然後發現自己依然百折不撓地迎向每個不管是不是亞曼納巴手筆
的幻影世界。
(本文原載於2004台北電影節特刊)
( 2004.3.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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