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器皿之美
文/許綺玲
別是從《麥秋》開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常被認為是沒有故事,或只有
最低限的故事。
這就是小津的世界了:「沒有故事」的小市民,一生中,原來是在家人親
友的來回對話之間,在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言談裡,慢慢地作成了決定,
推進了生活,導致了分合離聚,也接受了不得不面臨的變故。若是硬把整
套的敘事學術語套用在他的劇情中來加以分析,尤其是關於人物所具有的
角色功能,必然會小題大作,把小事化大,屬於人性中本有的萬千矛盾也
就顯得誇張凝重同時又過於簡化。何況這樣的分析,恐怕只能將他那沒有
故事的故事以目的論的觀點看待之,而顯然這將會違逆小津的美學表現。
這是因為他在述說一段家務事時,已經藉由跳接之鏡頭語法和段落間越來
越多的空鏡頭,將事物間明確的因果關係予以委婉處理了。這就有點像是
劇中人常會自然地岔開話題,抬起頭望著天空,滿足而別無欲求地賞歎著
天氣的美好:生活中時時出現的這種小小淨空時刻,就像電影中某些無特
定語意作用的空鏡頭一般。
評者常謂小津的鏡頭與剪輯方式是刻意的不介入、不先入詮釋。如尼采言
及阿奇里斯與荷馬之間的分職角色:一方全心地投注於生命情感之中,另
一方專司觀察和描述;有人唱,有人不唱。雖然如此,小津卻以他的靜觀
態度,引領我們觀者,不知不覺已登堂入室,恭敬地端坐在榻榻米間的一
角,略略仰望著敞開的另一邊和室隔間,二、三親友在場,不疾不徐地談
著話,輕輕地慨歎或微酸地諷謔。透過每個跳接的分隔鏡頭,觀者置身於
每一時每一刻的觀注氛圍中。而對於這些畫面,也就是這些容我們親近談
話的場面,鏡頭似乎含帶著幾分憫惜之情,不動、專注且近乎恭敬:觀者
應是既同情但又並非完全投入其中。
觀看與自覺觀看的意識,令我想起了魯迅,在題為“「這也是生活」……
”的文章裡,有一段頗為意像化的描寫。魯迅在病中,忽然想「看來看去
的看一下」:「街燈的光穿窗而入,屋子裡顯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識
的牆壁,壁端的稜線,熟識的書堆,堆邊的未訂的畫集,外面的進行著的
夜,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我存在著,我在生活……。
」(註一)魯迅以為趁病休息時,才意識到自己活著;活著,而無目的地
看來看去,直視著這個平凡而頗具現代攝影感的景象,這時的能看與所看
,竟成了他意識到存在的確證。波特萊爾則以為現代畫家應當恆久保持著
大病初癒者重返人群之間的無限好奇,為的是要尋找現代、緊追現代。小
津提供給我們的觀影經驗,與意識、與時間,都有著關係。德勒茲便提到
小津電影所呈現的是一種「影像─時間」,將不變的形式賦予改變的事物
,在不變的形之中發生了變。又說小津「那視覺符號(opsigne)非常特別
之延長,使得時間、思慮可被感知,將時間與思慮變得可聞可見」。(註
二)德勒茲並未解釋那是指誰的時間與思慮:劇中人的?觀者的?導演的
?影片自身的?──也許,兼有之。
關於小津電影特有的觀影經驗就是如此。依電影敘事學的術語來說,我們
在觀看時,影像敘事提供給我們的是同時並行的多重聚焦,既有從人物言
談推知而來的「聽聞聚焦」,又有視覺元素傳達的「視見聚焦」。並不是
其他電影沒有這種並行的存在,甚至這種並行本是電影敘事的專長,不過
在小津的電影中,這兩者是既並行又自主獨立:兩者合一以推展敘事,而
在此同時,無論是聽聞的部份或視見的部份,又從其內在分化出多重並存
的在場方式。小津的美學或許就建立在這樣的既合一又分化當中。何以如
此?這就必須從他拍片的手法談起。
小津從編劇、佈置場景到排演、拍片的過程,是出了名的嚴格與嚴謹。他
這種為求藝術之完美而毫不妥協的態度,為人所津津樂道。小津是完全的
作者:自身參與編劇,先將對話一一寫好,然後再依著劇本來構建場景。
換言之,其工作程序明確地二分為:劇本對白之編寫(事件與言語),以
及一切靜與動視聽表現的安排(時空與影像、聲音)。對於這兩個步驟的
工作,小津皆親自關照所有的細節,而且幾乎就像有兩個小津,各有所衷
,各行其事。他的演員回憶說,往往為了一句話的音高、音長、快慢、表
情等細微差異,要排練上數十遍才令他滿意,連小孩子排戲也毫不放鬆標
準。工作人員還提到他如何擺置空間中的大小道具,要一點一點地挪來移
去良久,如此也即是為了鏡頭所框取之構圖作好完美配置的準備。
可是,有時會發生這樣的怪事:在拍兩人之間的來回對話時,從一方的角
度換到另一方,他卻可能以求得構圖美感為理由而變換小道具的位置,讓
同一酒瓶忽左忽右的,甚至還在切換鏡頭之間,偷偷掉換了兩人的左右位
置,而拍人物正向對著鏡頭講話時,又可能與談話對方的視線不等高或視
角不對稱。這些相對於寫實合理性的誤差,工作人員在一旁看著,不免要
擔憂,也不是不曾提醒他。但是小津以為觀眾看戲時是不會注意到這些小
變化的。小津的意思,是指觀眾在跟隨對白和故事進展時,大可以忽略一
個鏡頭與一個鏡頭之間的差異。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就任觀眾無動於衷,
無視於他每回如此費心地調動小道具所得的單一鏡頭之美。換言之,鏡頭
之間的差異可以忽略,也真的常被忽略掉,而毫無阻於觀者對劇情的掌握
;但是在這之外,每個單一鏡頭圓滿而充實的美,卻必為觀者所感知。而
小津確實期望觀者在關心劇情之外,也能在他的電影中領略到浮顯於日常
生活情境中的美。這與上述他對道具的移動並無任何互相矛盾之處。
小津影像風格的鍛鍊就來自於這樣的完全介入。說他不介入、不詮釋,實
際上是如瑞奇所指出的,不以快速剪接來操縱觀眾的感情,然而攝影機雖
不動,小津卻早在四處勤快地走動。無介入,只是最後所得結果的印象而
已,且這印象必是經由刻意之調度才能達致的效果。再回到我們觀者的一
方來看,這也就猶如在觀影過程中,一方面在一個鏡頭跳接一個鏡頭間,
以「知」為目的,從語言與其他視聽表意元素,聯綴出語意來,是為橫向
的聯接軸;另一方面又在每個單一鏡頭前,品味其各自視聽構組的形式美
,是為直向的替換軸。兩者可以並行不悖。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此處所指,或者以「知」為目的而聯綴語意,或者
看出每格畫面的獨立自主性,絕不是在簡單地區分有人的鏡頭與空鏡頭,
以前者為了知,後者為了看。事實上,從有人的鏡頭跳接空鏡頭,或反之
亦然,經常是為了並行操使著聽聞聚焦與視見聚焦,相輔相成。這是因空
鏡頭的(有/無)意義是要對照其前後所接鏡頭來判斷的:有時是為了指
示故事發生的地點,自遠而近,自大而小;有時是為了表現出事件的因果
關係;有時如瑞奇對《晚春》裡的一只花瓶所分析的,是一種心情的「注
入」,即心情的視覺化與時間化;有時是藉光影漸移來暗示時間的推移;
也有時以類比方式聯接內外,像《彼岸花》裡,從一座鐵橋的外景跳接室
內一幅畫有橋的畫作,再跳接掛了畫的房間及半邊隔牆,從戶外映入光影
,一如水波般閃爍晃動著;也有時,如《晚春》和《秋刀魚之味》,是人
去樓空的氛圍,「在不變的形中生變」。這些空鏡頭的語意乃得自於前後
景的變換,但又毫不專斷地以之作為唯一的解讀或感受方式。它們和其他
有人的鏡頭不只為了滿足這些「告知」的目的而已,而是一一地強調自身
各別的趣味。空鏡頭邀我們專注地端詳,在敘事的作用之外,容許我們為
看而看。可是,在那些有人的鏡頭裡,小津豈不也悉心照顧了整體畫面?
而且就是特別在有人的鏡頭裡,小津希望我們分心去細品人與物,人與環
境的相會:不是超現實主義的偶合之美,而是非常「現實」的美。
就彷彿日本料理,一樣一樣的菜色,分裝在各自的盤碟中,每樣小菜各有
一件襯托自身美感的衣裳來配稱;跟隨劇情而咀嚼的同時,總要品賞一下
畫面。如果說電影是方框內的藝術,那方框如同器皿般,也即是:器皿之
美。
機械影像因對觀景窗內所見的遠近大小細節無所不容,而從純視覺化的新
秩序中營造出現代性的美感,這一點小津可以說是深切理解並予以充份發
揮:從每一個鏡頭之內在所分化而出的多重並存在場方式,指的就是其中
的人與物,同時間既要表意,本身又自有形體美感,並且還以「作為影像
」之物而凸顯合於影像特質的美。小津讓那日常生活空間的一切事物,彷
彿偶然間都進入了擺定的鏡頭之內。每樣東西都屬於日常生活世界,卻同
時又靜默地、不擾人地與其他同在框中之物共存,存在即美,體認其存在
也是體認其美:因此這樣的美,不是由現實引向某種精神界,而是相反的
,從原本渾然不覺、混濁無光的現實中,轉化成明而淨的影像式再現。
換言之,物自身於現實中所具有的形體美感,並不一定對應於該物化身為
「影像中物」時所取得的美感價值,前者已不再是後者的必要條件,但透
過影像,物之象徵意涵、激發聯想的潛力以及原有的形體美亦不會失落。
因此,現今,藉由機械影像,理想美亦可產生自現實之「物」與「物之為
影像」的差距之中,而這是機械影像所迫生的、激起的,關於美的新觀念
和新的感受。小津深知玩味其中,為故事本來僅是平平地、單向鋪陳的敘
事結構--不論是以現成建築模塊組合來比喻(瑞奇),或者說將「撲克
牌籌碼般」移來轉去的故事材料作了「數學般精確完善」的安排(註三)
,都只涉及了敘事的平面結構組合--,掀起了一個新的立面,啟開了深
度(就像劇中人總是從底處開門,進入舞台般的場景中),也為我們的觀
影經驗增添了多向度的愉悅。因此,與其爭論小津電影的精神是來自於東
方的還是西方的,倒不如說他展現了一種屬於電影可專擅展現的美。
※注釋 註一:收入於《且介亭雜文末編》中。
註二:Gilles Deleuze, Image-temps, Paris : Minuit, 1985, p.27.
註三:戴樂為(Darrell W. Davis),〈無可名狀〉,葉月瑜譯,《電影
欣賞【專題】超越主義:小津、布烈松、德萊葉》,第八十五期
,一九九七年一∼二月。頁十四。
(本文原載於「尋找小津:一位映畫名匠的生命之旅」,台灣電影文化協
會編)
( 2003.12.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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