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都曾經被侯麥的電影感動過，那份感動並不是因為侯麥電影的情節 有多吸引人，也不是因為其表現的形式有多驚人。相反地，侯麥的電影向 來極為樸實、簡單、自然，既沒有華麗的場景服裝，也沒有眩目的聲光特 效，更沒有曲折離奇的複雜情節。但是，正是因為這份清麗脫俗的「極簡 主義」（minimalism）及主角間理性感性兼備的哲學情感思辯，造就了侯 麥電影獨有的魅力。於是，看侯麥電影，不再只是單純地享受一個虛擬的 影像世界，反倒像是走入主角栩栩如生的真實生活，我們將驀然發現那份 觀看的感動原來源自於導演對生命、人群生生不息的熱愛及歌頌。

＊從電影筆記、巴贊到作者論……

侯麥（Eric Rohmer）出生於1920年法國東北部大城南西（Nancy），本名 為 Jean-Marie Maurice Scherer，從小在一保守的天主教中產家庭中長大。關 於他的成長及教育背景鮮為人知，只知道起先他的興趣在於文學，並曾經 擔任中學文學老師，後來在四○年代由於法國國家電影資料館的成立，豐 富而系統性的館藏才使得侯麥開始一頭栽進五彩繽紛的電影世界裡。

像其他多位法國新浪潮導演一樣，侯麥的電影生涯並非始於拍片，而是在 著名的法國電影雜誌「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ema）擔任影評人及編輯 （1956∼1963）。除了侯麥之外，楚浮、高達、夏布洛、李維特等也都是 當時「電影筆記」的健將。他們筆鋒犀利，深受創始者巴贊（Andre Bazin） 「寫實主義」的影響，紛紛嚴詞抨擊當時過分注重華麗辭藻、由文學作品 改編的法國古裝歷史劇。

他們主張「導演」，而非「編劇」，才應是主導整部電影的靈魂人物，並 首先以「作者」（auteur） 來尊稱數位美國大師導演，如希區考克、約翰 福特、奧森威爾斯、卓別林等，認為他們能在分工嚴密、由製作人掌控一 切的片廠制度創造出具強烈個人色彩、風格統一的影片，實屬難能可貴， 並認為就像「編劇家」以「筆」寫作一樣，「導演」是以「攝影機」來創 作，於是舉世聞名、影響電影研究甚鉅的「作者論」（auteurism） 於焉誕 生。其後侯麥與夏布洛於1957年合寫了一本研究希區考克的專書，之後又 與楚浮合力編撰「卓別林」，開啟了後代學者以「作者論」研究電影的先 河，貢獻卓越。

雖然身為法國新浪潮的老大哥（侯麥較楚浮、高達年長十歲之多），侯麥 的拍片生涯在剛開始時卻走得不甚順利。1959年當楚浮以《四百擊》（The 400 Blows）驚艷影壇、次年高達以《斷了氣》（Breathless）一舉成名，兩 人成為「法國新浪潮運動」最受矚目的新星時，侯麥在1959年拍攝的第一 部劇情長片《獅子的印記》（The Sign of Leo）卻甚少引起注目。

事實上，侯麥早在1950年便開始拍攝短片，其中於1957年與高達合作的幾 支短片《夏綠蒂和維若妮卡》（Charlotte and Veronique）一度受到矚目， 但是《獅子的印記》商業和評論上的失敗卻使得侯麥不得不認真思索他往 後的電影生涯。侯麥領悟到如果今後他仍想繼續從事電影創作，低成本、 小眾的藝術電影才是他在資金籌措困難下唯一可行的拍片方向。也因此， 運用非專業演員、固定鏡頭、長拍（減少剪接次數）、戶外自然場景（省 去棚內搭景花費），這些原意是為了節省開銷的拍片模式，卻反而意外成 為侯麥電影特有的美學印記。

＊非關道德的人生喜劇在四季裡綻放

1962年到1972年間，侯麥在電視台工作之餘完成了他第一系列的拍片計畫 ：「六個道德的故事」。這是由侯麥著作的同名劇本集所改編而成，六部 片的故事主人翁都是男性，影片題旨則圍繞著友誼、愛情、道德等相關命 題。起初頭兩部片《蒙梭麵包店的女孩》（1962）及《蘇珊的事業》（19 63） 還未引起太大注意，但是第三部《女收藏家》（1967）卻獲得空前商 業及評論上的成功，緊接著第四部《慕德之夜》（1969）又同樣獲得好評 ，並榮獲當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和最佳原著劇本提名。此後連同第五、六 部片《克萊兒之膝》（1970） 及《午後之愛》（1972），侯麥不但已打開 了國際知名度，也成為法國最重要的作者導演之一。

初嚐成功滋味的侯麥接連拍了兩部大成本的歷史古裝劇《The Marquise of O…,》（1976）和《Perceval》（1979），但都不甚成功，於是侯麥又轉回 原初的小成本的製作模式。從1981年到1987年間，侯麥完成了他的第二系 列電影「喜劇與諺語」：《飛行員之妻》（1981）、《好姻緣》（1982） 、《沙灘上的寶琳》（1983）、《圓月映花都》（1984）、《綠光》（19 86）、及《我女朋友的男朋友》（1987）。在這七年間，也是侯麥電影在 國際上獲獎的巔峰。《圓月映花都》的女主角獲得威尼斯影展影后、《綠 光》更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金獅獎，侯麥電影此刻已成為國際影展爭 相邀請的對象，同時也是藝術電影觀眾的最愛。

「四季的故事」是侯麥最新一系列的作品，由四季春、夏、秋、冬為不同 拍攝的季節背景，衍生出四部充滿哲理但又極為平易近人的輕喜劇。如同 早年的電影風格一樣，四季中仍舊處處充滿「侯麥式」清新雋永的對白、 如詩如畫的自然景致，和如同真實人物般的角色設計。

有評論家分析，和小津安二郎一樣，其實侯麥一生中都一直在拍相同的電 影。的確，「四季的故事」探討的仍舊是侯麥向來最感興趣的男人與女人 間對「友誼」和「愛情」的定義與曖昧關係、「性」與「愛」的道德界限 ，和主人翁對自我信念的堅持。其中《夏天的故事》（A Summer's Tale） 無論在角色上或主題上都最接近早期的「六個道德的故事」：兩者同樣都 以「男性」為敘事主體、同樣都出現「日記式」的劇情結構、此外，故事 都圍繞在這名男性徘徊抉擇於兩種類型女人的過程：其一是溫柔婉約、在 精神思想上相契合的「朋友」；其二是熱情如火、在肉體性愛上具致命吸 引力的「情人」。有趣的是，最後男主角皆因為「道德」力量或自我「理 想」的驅使拒絕了後者的性愛誘惑。

除了男女間曖昧難以釐清的友情和愛情外，侯麥在「四季的故事」似乎更 著墨於女人間既似母女、又像朋友間的情誼。《春天的故事》（A Tale of Springtime）一心想替父親尋找再婚對象的娜塔莎和哲學女老師珍娜的關係 便是如此；《秋天的故事》（Autumn Tale）女主角瑪嘉莉和兒子的女友也 產生了形同「母女」般的友誼。事實上，侯麥電影中的男主角幾乎只有一 種特定類型：中產階級、自我、孤僻、博學，彷彿是侯麥自我的化身，但 女主角卻千變萬化。在「喜劇與諺語」六部片中全都以女人為敘事主體、 在「四季的故事」中有三部片也都以女人為重心，侯麥電影細膩地捕捉了 女人時而柔情似水、時而敏感善變、時而誘惑動人的多種風貌，令人讚佩 不已。

＊侯麥的電影……恐怕三天三夜都談不完

侯麥對其私生活向來極為低調神祕，也絕少接受媒體採訪，侯麥這個假名 是由美國導演「Eric」von Stroheim的名和小說家Sax「Rohmer」的姓組合而 成的，據說這是為了不要讓保守的母親知道他的拍片生涯而做的選擇。侯 麥對「夏天」和「沙灘」的迷戀是眾所皆知的，他的電影中不斷出現「海 洋」、「沙灘」等場景，彷彿大海的「自由」意象反映了男主角在「道德 信念」和「宗教法則」禁錮下身心解放的慾望，而這是否是侯麥自身的隱 射？

侯麥喜歡和固定的演員合作，《秋天的故事》飾演替好友瑪嘉莉登徵婚廣 告的伊莎貝兒（Marie Riviere）就是十二年前《綠光》的女主角、而當年在 《克萊兒之膝》飾演青少年的女星碧翠絲•侯蒙 （Beatrice Romand）竟然 在將近三十年後被侯麥重新找來詮釋這位惹人憐愛的「酒孃寡婦」瑪嘉莉 ……侯麥電影看似對話冗長、缺乏戲劇張力，但卻總是在結尾令人驚喜， 侯麥……，要談他的電影恐怕三天三夜令人難以歇筆。

侯麥的電影宛如萬紫千紅中一株優雅的白色百合花，盛開在四月的綠色原 野間，自然散發出淡雅的一抹清香；又彷彿是一壺怡人香醇的紫色薰衣草 ，茶香甘甜適然沈澱於唇齒間。已屆八十高齡的侯麥至今仍持續不懈創作 ，這位當年最晚受到矚目的新浪潮導演如今卻是拍片壽命最長的一位。觀 看侯麥電影會讓我們彷彿忘記攝影機的存在，一腳踏入影片角色的尋常生 活中，無論在夜裡、在白天，侯麥的電影總能讓我們藉由觀看他人而檢視 自己。

侯麥的電影也許稱不上偉大，但卻最貼近生活，而生活正是一切動力綿延 不絕的源頭。

（原載於2002年五月號「費加洛雜誌」）

(2002.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