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１ 》

隔著一張桌子，我看到你頭髮凌亂，彷彿黏上一層油質，唐突的鬍 渣沒有刮乾淨。好幾天沒睡好的你說，你已經不知道怎麼面對愛情。

　　　　　　　　《 ２ 》

你說，桃芝颱風來的那天早上，土石流在中南部肆虐時，你以為這 樣的災難永遠不會侵襲台北市。妻子抱著小孩到百貨公司逛街，你惺 忪地在床上半睡半醒。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你撥通電話，給一位還 算知心，久久可以痛快聊一次的女性朋友。

她也正放颱風假，賴床地穿著引人遐思的粉紅睡衣，躺在棉被底下， 慵懶、嬌滴地接電話。她男朋友最近要換工作，你昨天走近一家泰緬 料理非常好吃，就這樣表淺地談些沒有交集的閒話。

或許昨天晚上還喝些埔里來的水果酒，你覺得全身鬆鬆軟軟，好像 海豚在漂流的浪潮上浮浮沈沈。你稍稍打開心裡的戒嚴管制，談到一 些你結婚後就不再跟她談起的私密話題。沒想到，她突然冒出一句： 「當初聽到你結婚的消息時，我真的嚇一大跳。我以為，你只是還沒 有玩夠，怎麼突然就結婚了。」

你怔住了，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明顯到你不敢再深入追問。這是 你一直避諱著，不要去碰觸的念頭。你一直維持著表淺的談話，怕去 瞭解她深層的心裡。你寧願一直維持表面的關係，只要這關係能維持 長久。

終於，你鼓起勇氣問她：「為什麼妳從來不告訴我妳的感覺？」

她冷冷地回答：

「每次遇見你，你身邊都有女朋友，我怎麼能開口？」

　　　　　　　　《 ３ 》

你以為，她什麼話都沒說，就是對你沒有強烈的感情。你以為，如 果她對你有一絲心動的感覺，對你坦露，你再飛奔到她跟前不遲。你 以為，維持一個長久的朋友關係，是最穩當的方法。你以為，她的肩 膀從來不向你靠近，不讓你聞到她髮梢的薰香花草，不在無意間輕搔 你的汗毛，就表示要保持距離。你以為，你沒有錯過什麼，現在才發 現，這讓人心痛痛到心底的事實。

她說話甜美嬌羞，才華洋溢，不經意的眼波觸動不知多少男人。她 穿著洋裝的樣子，像美麗的小公主。她跟你互相信任，什麼話都能說。 其實，她的家世也很好，在鄉下有一棟樓房等著過戶給未來的女婿， 可以節省你二十年奮鬥的過程。

你知道，你被她深深吸引。可是，現在一切已無法挽回。你難過地 想著，這些讓人心痛的話，不說，比說了還好。可是，一直忽略她的 心意不去重視，是你無法逃避的過錯。她無法忍受一直埋藏在心裡的 痛苦，只好讓你一起來承擔。

　　　　　　　　《 ４ 》

你詢問自己，是什麼原因讓你不懂得做出最好的選擇？是什麼蒙蔽 了自己，害得現在兩個人，在電話兩端，掙扎著說不出話來？

你回想自己的一生，努力想抓出一些線索。你翻閱手上所有的心理 學書籍，想從自己嬰兒期的生活，來推論對自己人格的影響。你分析 自己的優點和缺點，想抓出不敢越界的理由。

你想了二、三十個理由，每一個都言之成理，不曉得哪一個理由才 是對的。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直到你聆聽一場座談會。你座位的對面，有一 排桌子，坐著三位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輪流起來發問，相當引人注 目。突然，你盯著其中一位無法移開眼神，胸口像愛情小說所描寫地 怦然心動，嘴唇突然乾燥起來。雖然只維持幾秒鐘，你不禁對自己的 感覺感到懷疑。其他兩位女士身材更好、臉形更完美、也更高挑些， 為什麼你會對這一位女生心動？

懷疑放在心裡，座談結束你就回家。你不再年輕風流，自然也不會 去找那三位女生搭訕。妻子和小孩在家裡準備好泡麵、關東煮等著你， 打開家門的一分鐘內，你終於發現這驚悚的事實：你的妻子至今仍在 比一般人略小的鵝蛋臉外，維持俏麗、削薄的短髮。讓你怦然心動的 那位女子，也是這副打扮。

你回想過往的女友，殘酷地發現，幾乎所有的女孩子，都跟妻有一 樣的外表。少數不一樣的女友，都只能維持很短的交往時間，你就會 被另一位有俏麗短髮的女孩吸引。

你被她深深吸引，你喜歡跟她說話，可是你從來沒有生物性的怦然 心動的感覺。她有圓圓的臉形，超過肩膀的長髮，而且身材高大。答 案很清楚，你所想的二、三十個理由都是錯的。只因為沒有這怦然心 動的感覺，你放棄這可能對你最有利的選擇。

　　　　　　　　《 ５ 》

你努力挖掘你的記憶。你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念國小的時候，好 像就會對這樣打扮的女孩子傾心。可是，你沒有辦法判斷，國小愛慕 的女孩，是這特殊喜好的源頭，或者只是結果。記憶中，你媽媽年輕 的時候，並不是這種打扮。為什麼這種無法控制的蠢蠢欲動，會決定 你一輩子要跟誰過活，干擾你理智的決定？

你問我，這就是愛情的真相嗎？我們以為控制了什麼，結果還是被 一些莫名的事物給控制。你整天都在想這些事情，食慾不振，晚上無 法好好睡眠，心情低落到極短，無法正常工作。你從愛情聯想到人生 存在的意義，產生無法掙脫的巨大無力感。

　　　　　　　　《 ６ 》

你一直問著我，我也只好打起精神，努力地尋找支持你、給你力量 的方法。

可是我心裡一直埋怨著，唉，你何必也來觸動我埋藏許久的心事？ 愛情的真相，往往禁不起挖掘。她觸動了你，你觸動了我，我們都得 來一起面對這些讓人迴避也避不了的事情。

(2001.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