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靜靜台灣人
文/Roach
《 1 》
從前,我很喜歡讀作家林雙不的短篇小說。從描寫台灣農村的「筍
農林金樹」、描寫二二八事件中無辜村民的「黃素小編年」,到描寫
白色恐怖時代校園政治迫害的「小喇叭手」、「大學女生莊南安」,
林雙不簡潔、平實的手法,生動地傳達出大時代變動下,小市民受政
治肅殺波及的無奈。
積極參與政治的林雙不,後期的長篇小說「大佛無戀」、「決戰二
二八」,滲透著濃厚的政治氣味,結構也顯得鬆散。原本我以為他會
專注在他台灣獨立的理念,後來才發現,原來,他踏入一個龐大的寫
作計畫:替海外台灣獨立運動的小人物寫故事。列入寫作名單的條件
是:這些人,出錢出力,但是從未因此出名,或回台灣參選攫取權力。
林雙不以兩年的時間,在美國進行深度訪談。九七年開始,他將自
己關在員林自家,不出家門,不接電話,甚至連父母也以為他不在家。
半年不眠不休地寫作,終於完成一百萬字的系列文章。這些文章,只
有少數能在有稿費的刊物上發表,以台灣小說的銷售狀況,出版後恐
怕連三、五千套都得賣好幾年。但林雙不堅持下去,所為的或許就是
他序文所說,身為台灣作家所期盼的「垂老生命的再生」吧。
評論家南方朔強調,台灣社會目前最欠缺的便是各行各業的
discipline(紀律、專業性),如評論家隨隨便便寫評論,作家隨隨
便便寫小說,學者隨隨便便做研究。日本「電視冠軍」節目裡對興趣
的專注和長期鍛鍊,也是一種在台灣很難看到的 discipline。
固執的林雙不,展現出他作為小說家的 discipline,嚴格的要求
自己,認真寫出海外台獨運動的故事。由於他的自我要求,這套小說
不如想像中的成為台獨運動的宣傳品。去掉「台獨」兩字,拿給反對
「台獨」的讀者閱讀,我想,這套書仍然會是一群可敬可愛小人物活
生生的傳記。
我閱讀這套書中的短篇小說集「安安靜靜台灣人」後,忍不住要推
薦這本書。
《 2 》
以現今的國際局勢,強烈主張台獨的人,往往會被主流意見視為一
種「基本教義派」,被認為眛於時事,是「擋在路上的石頭」。但如
果回顧三十年前,以當時台灣政治上的高壓統治,不滿戒嚴統治的人
民,如果認為體制內的民主改革毫無希望,唯有推動台灣獨立,驅離
被視為「外來政權」的國民黨才能解救台灣,其實是合情合理的想法。
三十年前的人民不可能預見今日台灣民主改革竟然有成功一天,不
可能預見今日竟能在立法院、在談判桌上跟國民黨平起平坐。當他們
不求名利地捐款給台獨組織、參加台獨抗議時,大多數人所為的,也
是關心台灣前途的一股衝動。不管統派或獨派,當分享不到權力的小
人物願意為政治改革付出心力時,我們還是可以假設:有一種執著的
善念存在他們心中。
但一旦參與政治,來自政治的光明面與陰暗面,就會影響到關心政
治的子民,不管他們是否純真或無辜。台獨運動自然也會有領袖、有
權力、有聲望,有名利就會有光與影的存在,這是人類社會的通則。
當付出執著的善念,卻被回報以人生的陰暗時,身處其中的人們該如
何自處?
《安安靜靜台灣人》中的「安安靜靜鄭啟賢」以 91 頁的篇幅,描
寫一個支持台灣獨立的家族,如何因為台獨明星、曾代表民進黨參選
總統的彭明敏的私慾,受到重大打擊,但又重新站起,繼續在艱苦中
生活下去的故事。
面對這令人驚悚的故事,林雙不沒有控訴彭明敏,沒有加重語氣指
責彭明敏,只是平平淡淡地,用文學家的筆法,記錄下家屬的說詞。
就像書名「安安靜靜台灣人」一樣,安安靜靜的記錄,這群安安靜靜
的小人物。
《 3 》
一九三六年,鄭啟賢出生於苗栗苑裡的地主家庭。在自由、優渥的
家庭環境下成長,他從新竹中學校長,來台第一代「外省人」中讓人
留念不已的「令人尊敬的國民黨人」辛志平先生,學習到獨立思考和
多元的興趣。
鄭啟賢不是拋頭露面的革命烈士,只是察覺到四十年前的國民黨,
假公濟私,做事情不認真,把教育當成統治的工具。他拒絕入黨,因
此在大學不斷受到軍訓教官騷擾,當兵時請假常被刁難。他選擇消極
抵制,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迫害。一九六三年,他到美國馬理蘭大學攻
讀體育碩士。
這時,人生最劇烈的變化降臨在他身上。鄭啟賢的父親,牽扯到苗
栗地方派系的紛爭,被控訴貪污罪。雖然好幾年後判決無罪,但為了
這場官司,鄭家賠上幾乎所有的財產。鄭啟賢不得不學習打工,開設
餐館。最後,他辭去大學教職,成為中國菜「雜碎」餐館的老闆。唯
有如此,他才能定期寄回幾千美金,養育家鄉的父母和七個弟妹。
一九七○年,台獨聯盟的成員找上鄭啟賢,想吸收他成為盟員。參
加幾次活動後,覺得他不適合政治活動,決定退出。三十年前,即使
在美國,參加台獨運動需要冒「永遠回不了台灣」的風險。鄭啟賢佩
服這些有勇氣和國民黨對抗的人,即使手頭緊迫,仍會持續捐錢給台
獨組織。
除此之外,他專心經營餐館,與政治保持距離,直到他遇到彭明敏。
《 4 》
一九七三年,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一隻手臂的彭明敏,走進鄭起
賢的雜碎餐館。彭明敏曾是國民黨重點栽培的台灣青年,因為台灣人
「自救宣言」導致入獄,假釋出獄後禁止出境,卻在情治單位跟監底
下離奇地偷渡到瑞典,成為海外台獨組織的英雄人物。
身為平凡的海外台灣人,鄭啟賢看到彭明敏來到他的餐館,緊張、
興奮、卻又不知道能做什麼,只能多打一個蛋,多放一點炒飯。彭明
敏出現幾次後,鄭啟賢終於鼓起勇氣跟彭明敏打招呼。從簡單幾句話
開始,彭明敏和鄭啟賢的對話越來越多,偶爾還邀情彭明敏到家裡聚
餐。最後,彭明敏卸下大教授的外表,跟鄭啟賢提到,希望能跟他學
習開餐館,因為國民黨的政治迫害,讓他四處漂泊,失去經濟的基礎。
鄭啟賢跟彭明敏合資開兩家取名「熊貓」的新餐館,每個月讓彭明
敏領取一千美元的薪水。對心裡尊敬的大人物,鄭啟賢自然不可能讓
他到餐館來吆喝客人,一切瑣碎的事情,還是由鄭啟賢來扛。鄭啟賢
發現彭明敏的確有經濟上的困難,居處狹小、嘈雜,乾脆佈置一間像
樣一點的房子,讓他已接來美國幫忙餐館生意的弟弟鄭啟斌,協助照
顧彭明敏的起居,甚至有一段時間成為彭的司機,載彭明敏參加各地
的的台獨活動。
反正捐錢也是支持台獨運動,直接照料彭明敏也是支持台獨運動。
鄭啟賢歡喜甘願,而且感到無上的光榮。
《 5 》
鄭啟賢資助彭明敏的事情,很快就傳回國民黨的情治系統。情治人
員到苑裡警告家人,讓鄭啟賢感到不安。反正家族在苑裡的地位已經
瓦解,鄭啟賢決定舉家搬遷來美國,正好可以幫忙越來越忙碌的三家
餐館的生意。
一九七四年秋天,令人震撼的事情發生。鄭啟賢淡淡的說:「彭明
敏污辱了我妹妹,就是這樣,我只能講到這樣。」「我的妹妹美英,
是我鄭啟賢最小的妹妹,是一個比他小三十三歲的未成年少女」。
鄭家指控彭明敏下藥,彭明敏自然否認。鄭啟賢的家人進入彭敏明
的房間,搜出他的日記本,發現日記本上有許多風流韻史的記載,包
括一些支持者的太太,也包括鄭啟賢的妹妹。鄭家跟彭明敏自然是鬧
翻了,把彭明敏趕走,從此不提這個人,只叫他「一隻手」。鄭啟賢
不叫他「一隻手」,改稱他「那個人」。
七六年,「那個人」寫信給鄭啟賢,要求取回投資在熊貓餐館的一
萬九千元美金。但實際上,熊貓餐館經營不善,老早就把鄭啟賢的老
本給賠進去。鄭啟賢開車到約定的地方,用「台灣人的三字經」狠狠
地罵他一頓。鄭啟賢說,這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三
字經罵人。
這是支持台獨的作家林雙不,敘述一位平凡的台獨支持者鄭啟賢的
故事。在「那個人」的事件發生前,發生後,鄭啟賢繼續支持台獨運
動,所捐的數目,鄭啟賢笑著說,「還不夠在台北買一棟房子啦」。
這樣的鄭啟賢,二十幾年後,終於對林雙不講出他的故事,還叮嚀不
能在彭明敏選總統前公佈,以免干擾到選情。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樁二十五年前,發生在台獨運動裡複雜的感情事件?
我們該如何「同理」(empathy) 事件的當事人,鄭啟賢跟彭明敏?
《 6 》
「同理」(empathy),一個在精神醫學、心理學、哲學等學問裡,相
當重要的一個字,但在華人社會裡不受重視。
同理,是瞭解萬事萬物的基礎。同理一個人,要從一個人的出生背
景、成長歷程、語言文化、所處的社會階層、所經歷的人生苦難,用
心去瞭解,這個人的思考模式、行為模式,為什麼會變成如此?
精神科醫師要「同理」一個人之前,必須先瞭解他的家庭、他所受
的教育、他對許多事情的感受。唯有深刻的瞭解,才能感同身受,才
能假設自己若處在病人的處境之下,會衍生出什麼感覺。
同理,是一種大多數人都擁有的本能。當我們還是個小嬰兒時,看
到其他小嬰兒哭,會彷彿我們也跟他承受一樣的痛苦,跟著哭起來。
只是我們常會遺忘上天賦予人類的本能,變得無法設身處地來為別人
想。大多數人會「同情」弱者,但「同理」不只是同情,也不是感情
的投注,而是建立在「如果我在一樣的處境,我會不會也這麼做」的
理解。
對「同理」最不好的示範,就是每天疲勞轟炸的 call in 節目。
每個人努力嘶喊、搶麥克風,只為講出自己的想法,努力壓過別人。
只有無數不理性的爭論,沒有同理。
《 7 》
林雙不在「安安靜靜台灣人」中,對這些台獨運動裡的「小人物」
的細膩描寫,讓我們有「同理」的機會。我們可以從這些人的青年時
代一路追索,瞭解他們支持台灣獨立的原因。透過林雙不盡量淡化作
者觀點的描繪,我們得知:這些台獨運動的長期支持者,對「中國」
並沒有強烈的敵意。從鄭啟賢將餐館取名「雜碎」、「熊貓」,可證
實他對於這些西方文化裡代表中國的象徵,並沒有負面的情緒。「敵
對」、「憎恨」的情緒,往往產生於領導者的催化,以及無法「同理」
他們的敵對者的搧風點火。
在看似瑣瑣細細、流水帳似的口白中,一個「鄭啟賢」的想像逐漸
在我們心中形成。想像他如何在「令人尊敬的國民黨人」新竹中學辛
志平校長的引導下學會自由思考。想像他為什麼因為自由思考的能力,
導致對白色恐怖時代國民黨的厭惡。想像他如何因為對國民黨的反感,
而對不害怕白色恐怖報復的台獨領袖產生崇敬的心情。當我們能理解
他的情緒與感動,也就不難體會,當他偶然遇見彭明敏時,內心的澎
湃激昂,以及日後無私的奉獻。
當我們可以「同理」鄭啟賢時,就比較能感受,當他知道他尊敬的、
長期付出的英雄人物彭明敏,竟然「污辱」了他妹妹時,內心的創傷
與痛苦。
但我們也必須「同理」彭明敏。當鄭啟賢的弟弟提到彭明敏有不只
一位女朋友時,鄭啟賢說:「美國這邊風俗不一樣,只要歡喜甘願,
就不會有人說什麼。而且彭教授也還不是很老,他也有凡夫俗子的一
面。重要的是,他肯為我們台灣人打拼。」
這是符合情理的「同理」。孤身流亡異域,隨時得警戒政府線民甚
至殺手,返鄉之日遙遙無期的彭明敏,在異性中尋找感情的出路,尋
找飄渺虛無生存的意義,多麼令人感傷,令人同情。
只是,「同理」也有一定的限度。鄭啟賢可以「同理」彭明敏和其
他女性的感情關係,但當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家人身上時,那只會
是一種痛到心底,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撕裂、永遠無法磨滅的痛楚。
痛澈心霏的痛,二十年後,他終於能夠說出來,告訴採訪他的作家
林雙不。
《 8 》
「安安靜靜台灣人」裡,還有兩位「小人物」的故事。「安安靜靜
黃聰美」,寫一位移民日本的台灣女醫生,畢生從事海外醫療服務。
她為了希望能派回台灣山區服務,從事登山訓練時跌落山谷死亡。死
後,在日本發刊的「台灣青年」雜誌才知道,有一位定期大額捐款的
匿名人士,就是這位女醫師。
「生活描寫王博文」,則寫一位受命運牽扯,在台灣、中國、美國
都曾長期居住的文學愛好者,為他的理念默默付出,為政治領袖心甘
情願處理雜務數十年的故事。杜思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裡對人性的惶惑貫穿全文,王博文母親的話不斷浮現腦海:
「活在這個世界上,許多時候,許多事情,大部份的人,都沒有什
麼辦法。」
是的,不只這些有特殊境遇的台獨支持者,包括你我在內,許多時
候,許多事情,大部份的人,都沒有什麼辦法。名望、權勢、力量、
甚至最基本的自我實現的感覺,對許許多多默默付出的人,都是遙遠
的夢想。大部份人,都是「安安靜靜」的度過一生。除了少數例外,
大多數人彷彿就只是歷史的塵灰。
我們能做的,就是「同理」吧。同理平凡人所受的苦難,同理平凡
人永不止盡的惶惑。不管對小市民、失業者、精神病人、流連網咖的
青少年,用我們最真誠的心意去「同理」。
這是我看完林雙不的「安安靜靜台灣人」後,最深沈最由衷的感受了。
(2001.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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