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不該被遺忘的少數
專訪 大陸民族誌電影先鋒導演 楊光海
文/巫祈麟
第二屆民族誌影展」上週落幕,比起兩年前在水災後兵荒馬亂間的初登場,仍辦的有聲有色。今屆民族誌影展以「遷徙故事」為名。依舊如上屆帶來眾多難得一見的紀錄片,邀請十四位外賓為觀眾指引迷津大開眼界。這個名符其實小而美的影展,在各大小商業片與影展夾殺中,觀眾捧場票房十分亮麗,讓主辦單位大鬆一口氣。透過影展單位繁複公文往返聯繫,也讓台灣觀眾有緣見中國民族誌電影先鋒楊光海先生的《鄂倫春族》。
影展放映的最後一天,秋涼西門町的蜂大咖啡在策展人胡台麗、雲南民族大學民族研究所蔡家麒先生、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鄧衛榮女士的協助與陪伴下,完成和楊光海的訪談。
在大陸,楊光海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民族誌導演。但他在五、六十年代用用三十五厘米拍攝的一系列少數民族的紀錄片,像是稀世珍寶般在片庫裡暗暗發光,一直要到二十年後,八十年代末期才被德國人類民族學者如獲至寶般的再度發現,邀至歐洲大小紀錄片影展中播放。國外人類學影像相關研究及影展單位,並稱楊光海先生是中國人類學影像之父(father of Chinese visual ethnography)。年初春,在昆明舉行「雲之南人類學影象展」把特別獎頒給楊光海,這也是大陸對這民族誌先鋒導演楊光海先生遲來的肯定。
•做不成鞋匠的攝影師 楊光海先生涉入民族人類學影像的拍攝,是個機緣巧合。也是動盪大時代下,一個小人物的謹守理想又遭人世淹沒的縮影。訪談中他不斷的重申,拍這些少數民族紀錄片,出自於他對保護大陸民族生態的使命感,他只能以「搶拍」的態度來經營為少數民族發聲。
1932年出生在大理彎橋鄉白楊新村一個白族人家,7歲時父喪,母親帶著楊光海和哥哥艱辛地生活,小時並入私塾熟讀論語、千家詩、四書打下對漢語基礎。
他最記那時老師還稱讚他作文寫的特別好。蔡家騏先生(雲南大學人類學系暨東亞影視人類學研究所客座教授)補注說明,白族在少數民族來說,白族仰慕知識學問心胸開放,漢化程度很深的民族。這在本次民族誌影展中播放的《學生村》中約可略窺一二。十五歲,國共內戰在村子裡徵兵,楊光海為了躲避徵兵,他於是告別老鄉,空手徒步到雲南大理謀生,原本想找家皮鞋店當學徒,學門謀生技術當皮匠,這在當時是個非常實際的想法。不料,找了半天沒一家鞋店在徵學徒。倒是,看見一家照相館在徵學徒,他入門應試,遂開始他對影像工作的第一步成為相館練習生。相館供吃供住,楊光海從灑掃店舖睡櫃檯幹起「我本來對照相沒甚麼興趣,反正我甚麼也不會純粹混口飯吃。我很愛學習,閒暇時也看了很多書,像是柯達照相專業雜誌,上頭有很多人像照片,照相技術文件,反正慢慢學也就會了。」楊光海回憶道。三年學徒生涯之後,他早早已經會修片、照相、沖印基本照相技術。並繼續留在相館當起照相師傅,他工作這家照相館,正是當年西南地區頂頂有名的「子雄攝影室」,那時拍照是達官貴人政界顯要的專利,老闆郭子雄是一個攝影專家,在昆明開了兩家相館,生意興隆全盛時期有全館上下有四、五十多位員工。郭子雄資本雄厚,熱愛新興攝影技術,時常購入最新攝影設備,當中包括一台美製飛爾模手搖十六厘米黑白攝影機。郭子雄用攝影機拍拍大觀樓、拍景色、拍一二一運動,底片拿回店裡沖印,也在當地的的電影作公開播放。楊光海則在旁當助手,也對攝影機拍攝技巧有基礎的了解。
•發現自己的道路 1950年昆明解放以後(台灣一說是淪陷?)楊光海十八歲,看見解放軍雄糾糾氣昂昂興起當兵的念頭「一直待在相館也沒意思,於是就去報考西南軍政大學。」楊光海說。經過一年,思想改造畢業以後,接受分派他在專長欄上填著攝影,順勢便被派到西南軍區司令部測繪局兵要科,為山川河流地貌重大交通建設攝像。這是年輕時的記憶,他現在心中沒有特殊的信仰,孑然一生無黨無派。1951年北京八一電影製片場設立,需要找培訓大批攝影人才,楊光海又被調去參加攝影師訓練班。他說,那時候心理頗不情願去,因為北京實在離家鄉太遠。訓練班上了半年,找來老攝影師解說拍攝電影技巧,楊光海本具有照相基礎所以學的很快,由此真正培養出對拍攝電影的興趣來,其中他亦參與傘兵訓練過程《傘兵生活》和康藏公路艱辛開通《戰勝怒江天險》(1953)、《通向拉薩的幸福道路》兩片,其中《通向拉薩的幸福道路》還是中國第一部彩色紀錄片。八一製片場隸屬於解放軍系統,當時主要製作的影片以拍政令宣導軍民同歡紀錄片為主,並分派到各大電影院在放影一般大眾電影前十分鐘前播放。
1956年政府高層指示進行「民族大調查」,了解各民族的社會結構、生活樣貌現狀。全國人大民族委決定成立全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組,把這些民族的原始資料記錄下來,深入民族地區開展廣泛調研。為少數民族拍攝紀錄片,便成調查研究要務之一。這一系列電影定名為「科學教育片」,八一電影製片廠是一開始承辦拍攝單位,兩年後,拍攝的工作則轉交給剛成立北京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專責拍攝,楊光海既是出身少數民族又是攝影師,拍攝民族紀錄片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他頭上來,楊光海近三十年與民族誌結緣的生活也就此展開。
1967年楊光海在西南東北邊境,拍《佤族》、《苦聰人》、《獨龍族》、《鄂倫春族》、《永寧納西族的阿注婚姻》,拍攝的工作進行相當辛苦,當時有些高山少數民族甚至是「傳說中」的民族,他們居住在西南高山叢林間,平地人很難見到他們的真面目。拍攝隊也曾有在群山中走了一個月,調動所有可能的聯絡關係,才尋見這群遺世部落子民。蔡家騏補充說,五十年代雲南邊境相當不安定,當地有土司、土匪、撤退到邊境的國軍,拍攝紀錄片人員要配槍,有軍隊保護。有些民族尚處於“鑽木取火、茹毛飲血”原始社會的型態。楊光海還笑說,那時還真拍到少數民族如何鑽木取火,證明用只要用對木頭原料方法,鑽木取火確實可行。早期楊光海拍的片子,偏向以新聞紀實的角度拍,那時他對民族學還沒有概念,他說有些鏡頭拍的極為粗糙,承襲他好學的精神,他一邊拍一邊學,其後他進一步編寫腳本,實際參與田野調查,為了要拍出部落的精神,他與居民同吃同住一起生活,降低排外反感博取信任,當在北京科影拍到第三部片《鄂倫春族》他認為文本和技術上都有長足的進步,也是他比較滿意作品。
這批35 厘米珍貴黑白的十五部中國人類學電影的奠基之作「科學教育紀錄片」原就是作為高層領導人參考用,並不對外公開放映,1966年文革後,民族紀錄片工作被迫中斷,楊光海先生也被下放勞動改造。這批珍貴的史料紀錄片,被長期存放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文革後楊光海輾轉再度為數眾多一系列拍攝少數民族的紀錄片,卻因細故轉而不受重用,繼而轉向為少數民族著書,變成民族學專家。但直到退休前仍是抑鬱,如今老人定居北京近郊農舍,滿腹心酸。
•關於《鄂倫春族》 內蒙古自治區與黑龍江省接壤處,大興安嶺白雪茫茫的原始密林裡,生活著以狩獵為生的鄂倫春族。每個小家庭住在樺樹幹和樺樹皮搭建的錐形小屋中,通常五六個小屋組成一個地域組織。獵場是公有的,出獵前會推舉年長有經驗的人為行獵長,負責指揮狩獵行動。滑雪板、樺皮船、馬匹是他們的交通工具。馬匹分屬家中各成員,尾巴上拴有紅黃布條的神馬是不能騎也不馱東西的。他們信奉的神有幾十種,「薩滿」是神與人之間的代言人,負責主持各種儀式。本片是中國大陸1957-66年攝製的15部「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片」中的傑出代表作,紀錄鄂倫春族的四季遷徙、狩獵生活與獨特的文化習俗。
■楊光海作品: 楊光海在八一廠、北京科影廠、民族研究所編導攝影的人類學影片和錄像總計約30多部。有《佤族》、《苦聰人》、《獨龍族》、《鄂倫春族》、《永寧納西族的阿注婚姻》、《麗江納西族的文化藝術》、《今日赫哲族的漁獵生活》,以及《苗族》、《清水江流域苗族的婚姻》、《苗族的工藝美術》、《苗族的節慶》等系列片;《海南黎族民俗考察》、《海南苗族》、《海南回族》等系列片;《大理白族的名勝古跡》、《大理白族的建築藝術》、《大理白族的本主崇拜》、《大理白族的喪葬習俗》、《大理白族的工藝美術》、《大理白族的節慶活動》等系列片;《畬族祭祖學師》、《畬族的婚姻習俗》、《畬族婦女服飾》、《畬族霞坪村祖圖》等系列片;《哈薩克族的遊牧經濟》、《哈薩克族地區的自然風光與名勝古跡》、《哈薩克族的婚姻》、《哈薩克族的物質文化》、《哈薩克族的宗教信仰》、《哈薩克族的喪葬習俗》、《哈薩克的節慶與娛樂活動》等系列片。
論文:《從事影視人類學36年的回顧與思考》、《影視人類學在中國的發展》、《談人類學影劇本的編寫》、《人類學電影導演基礎》、《我國民族學電影之我見》等。專著《影視人類學概論》(合著)。編輯《中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電影資料匯編》兩冊。
( 2003.1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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