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精選特刊】
錯戀(完整版)
文/雪兒
深沉的夜,一室的黑暗,籠罩著。
一個人,靜靜地坐,手中環抱著他,完全屬於我的他。
頭倚著他的肩,失了神,口中喃喃地唱著,唱著那流傳已久的古老童謠
。大意是:為了你,我早已身在地獄之中。
黎明的曙光,透過厚重的窗簾淡淡地射了進來。
黑暗漸漸散去,漫布一地的鮮紅已然凝固,只顯得更觸目驚心。
猛烈的撞擊聲,自門外響起,迴盪於一室中。
衛,不會再有人將我們分開了,再也不會了。
我,不懂什麼是「愛」,更不用談什麼是「愛人」了。
十歲的時候,懦弱的父親在欠下大筆賭債後逃跑了,這是他這輩子唯一
,也是第一次做過最大膽的事。但,卻也留下了我與母親相依為命,生
活在這都市的角落。
為了生活,為了償還父親的賭債,母親出賣了自己的肉體,過著她一輩
子從沒想過的日子。那段時間,我不時可以看到母親那低垂面容上的雙
眸,充滿著無奈、認命及閃閃發亮的淚光。那哀悽的神情,只要我一閉
上眼就好像影子一般浮現在我的面前。
我問過母親,妳不恨他嗎﹖妳不怪他嗎﹖恨他如此懦弱地拋下妳離去;
恨他流下如此龐大的債務要妳償還;恨他……。我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母親撫著我的臉頰,溫柔地說著,凱,你還小,不懂的。我愛你的父親
,非常地愛他,我沒辦法讓我自己去恨一個我所愛的人。
那時候的母親,看起來好美好美。
我想,我真的不懂吧﹗一直到母親去逝的那一刻,我還是不懂「愛」。
十二歲的時候,母親得了病,沒有妥善的醫療照顧及營養不良,拖沒兩
個月就走了。母親就死在我的懷裡,死前還不停地喊著那個男人,我的
父親,的名字。
如今,我十七歲了,在你們所無法想像的都市一角,靠著自己生活了五
年了。
最近,我想我「戀」上了一個人了。
我想,應該是戀上了吧﹗
我的眼光會不時地跟著他的身影遊移;我的心思會不由自主地飄到他的
身上;我的做為會先考慮他的看法與態度。
我,應該是戀上他了吧﹗
但,他不可能給予我同樣的一顆心。
他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貌美的妻子與靈巧可愛的女兒,他又是知名
大學的教授。雖然他大了我整整一輪,我並不在乎。
但,最重要的是:我,與他都是男的。而這點是社會上所不能容許存在
的事實。
我不能告訴他,
他那明瞭一切的眼神,鄙視的目光,在在都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我只要看著他,只要,看著就好。
兩個月前
一個大雨的晚上,靠著牆坐在黑暗的巷弄之間,我嘗試著想要坐起來。
但,伴隨而來的疼痛,令我垂然地又坐了下來。
該死的死肥豬,下手還真狠,下次再讓我碰到他,我一定要他好看。驕
傲的自尊不允許我叫聲痛,只能悶哼地想著。
實在是很想離開這裡,畢竟豆粒般大小的雨傾盆地打在身上著實是痛,
更不用說我現在全身都是傷了。
「你怎麼了,沒事吧﹗﹖」一個溫文儒雅的聲音從頭上傳了過來。傾盆
的大雨被遮斷了,不再悍地打在我的身上;黑色的人影擋住了原本映照
在我身上的路燈。
你沒眼睛看呀﹗有人會無聊地坐在這讓雨淋嗎﹖我恥笑地想著。但,頭
也不抬,眼也不張地當沒這個人的存在,反正一定又是哪一個自詡為善
心人士的傢伙要來分散他多餘的愛心。
「需要我幫忙嗎﹖」
看來不說話是不行的,「滾﹗」簡短的單音節說明了我現在的情緒是多
麼地不爽,我揮開了他伸過來的手,一般人看到我這種小太保型的人早
就閃得遠遠的,尤其是全身都掛彩的情形之下,他怎麼那麼雞婆。我不
自知自己已經對他產生了一點點的好奇心。
沒想到,他一把抓住我揮過來的手用力把我提了起來。「痛﹗」突如其
來的動作扯到了身上的傷口。一時之間,全身無力的我靠向了他的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你身上的傷。」聲音還是從上面傳下
來的,看樣子他比我還要高。
新仇,拉我牽痛我的傷;舊恨,叫他滾了,還理都不理我。我現在是滿
肚子的怒火了,待身體凝聚了一些體力,我撐離了他的身子。
我破口大罵地怒目相向,「該死的你,是沒長眼睛是不是,還有你愛心
太多了是吧﹗隨便一個乞丐讓你去發揮愛心,少來煩我,我不需要你多
管閒事。」
「我的學生也時常這麼說我。」溫柔的語調,磁性的嗓音依舊,不過多
了點靦腆的感覺。
感情他是將我罵他的話當成了消遣他,不過,〝學生〞﹗﹖他是……。
這時我才正視他的存在,一副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的厚度看來應
該度數不深才是;眼角旁的笑紋,說明了主人愛笑的個性。整體感覺就
是溫文儒夫子的形象。唯一的不協調感是,臉上、眼中充滿了擔憂的神
情。是因為我嗎﹗﹖我冷冷地想著。
「那是你家的事。」就算這樣我也不想與他扯上任何的關係,目前為止
,我已經為了他破了很多我的習慣了。我甩開他的手,轉身想回的那片
黑暗之中。現在已經有一些力氣了,我只要撐回我那小套房就行了。
走沒一步,手又被抓了回去,只不過這一回他拉我走向大街上。「你不
可以再待在這裡,你的傷口需要好好處理。」
「放開我。」沒想到他的力氣還真不小,我怎麼拉怎麼扯就是沒辦法讓
我的手恢復自由,反而自己扯痛傷口。「快點放開我。」不能扯我只好
不停地叫著,我又叫又咬又跳地,他還是堅持抓著我的手,回給了我一
個笑容。
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我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好說話了。先是被騙去醫院
看醫生、敷藥,接著被拐到了他下榻的旅館去休息,最後,居然還住到
他家去,當了他的研究助教。這真的是我嗎﹖﹖
「凱……,凱……」
一個巨掌毫不留情地推了我一把,身子蹌啷了一下,即時扶住了桌緣才
救了自己差點與地球做最親蜜接觸的命運。但,卻碰倒了剛整理好的研
究報告。看到辛苦了兩個多鐘頭才完成的結果在瞬間化為烏有,心痛的
直想哀號,惡狠狠地瞪了過去,「做什麼啦﹗你毀了我的成果,衛。」
雖然他整整大了我十二歲,他也叫我叫他大哥,真是噁心,打死我也不
這麼叫。
「凱,你在發呆。我已經叫了你N次了。」
衛面無表情地闡述事實。
「把那邊桌上的數據拿來,然後把地板整理一下。」工作時的衛是六親
不認的。
但,熟可忍熟不可忍,他可是毀了我心血結晶的原兇。我衝到了他的面
前,用力提起他的領子,也因為衛是坐著的我才有辦法這麼輕鬆地做到
這個動作。「你這傢伙……。」像火燄般燃燒的雙眼說明了我現在是多
麼地憤怒。
但,我也只來得及做完這些動作。衛依舊坐著,冷眼往我的面孔一掃,
你曉得什麼叫俎上肉吧﹗這一瞬間我就有這種感覺,就好像被蛇盯上的
兔子一樣。憤憤不平地放下衛的領子,算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我走到
桌子的那一端拿起衛要的數據交給了他,便蹲了下去收拾地板的文件。
有時,我在想:我做啥那麼聽他的話,他又不是我的誰,充其量不過是
我戀上的一個人。 我可以〝光明正大〞的離去,回到我以前那種一個
人自在的生活,也不用在這裡聽他的話,做這做那。這是不是就是所謂
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但,隨即我又想到了,現在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了。我離不開他了。
晚上十點,衛終於決定要休息了。「凱,明天就是你十八歲的生日了,
你想要什麼我送你。」我背對著衛整理著剛剛才復原的那堆文件,衛溫
文的聲音略帶著點興奮從後傳入了耳中。明明還比我大十二歲還這麼地
像個小孩一般。
放好了資料我回過身來面對著衛。該死的和煦笑容,一看到衛的笑容,
我有一股想撕下的衝動,剛剛還像個冷面魔般瞧著我,現下卻笑得那麼
毫無防備;但,我卻又近似貪婪般看著他的笑容,想把它全收為己有的
藏在心底。
衛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凱,凱,你有沒有聽到呀﹖﹗」
在我發呆想的同時,衛已經站了起來。近距離放大的面孔出現在我的眼
前,我稍稍後退了一步,一層淡淡的紅暈爬上了我的雙頰。但,衛應該
沒發現到才是。
「不用了,我沒有什麼想要的。」我轉過身假裝忙碌地東摸西弄的,我
不能讓衛發現我的心思。我要的東西,是你一輩子也給不起的,你給不
起的。「而且,我從來都不過生日的。」沒有親人朋友的我,過什麼生
日。
「不要那麼冷淡嘛﹗反正離明天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你再想想吧﹗想
到就告訴我。」衛絲毫不受到我的冷淡繼續說著。「更何況,十八歲生
日很重要的耶﹗以前是你沒有遇到我,從今以後每一次生日我都會幫你
過的。」衛扳過我的身子笑容滿面地對我說。
說實在的,心中有一種甜孜孜的感覺爬上心頭,我只跟衛提過一遍而已
,他就記得了。但,也有一股強烈的失落感湧上,他不過是把我當弟弟
看待罷了。
「對了,明再叫琴多煮一些好吃的,大家好好慶祝慶祝。玲一定會很開
心的。」
今天回到家中的時間比平常還晚,玲已經睡了,衛還是習慣性的去看看
玲。客廳就只剩下我與琴,對於琴,我一點好感也沒有,畢竟她是衛的
妻子。看到衛離開了,我也轉身要回我的房裡,「凱,等一下,我有話
要對你說。」琴從後叫住了我。
我轉過了身看著琴,秀麗的面容,溫婉的氣質,但卻從眼中射從明顯的
敵意。我想,我猜得出她要說些什麼了。畢竟是女人,對於危害到她愛
情的人事相當的敏感。
但,我對她的愛情有危險性嗎﹗﹖我有點覺得好笑的想,這點倒是頗值
得玩味的。
「凱,我知道你喜歡衛。」她用著溫柔的嗓音說著。
我依舊看著她,所以呢﹗﹖我的眼神告訴著她。
琴輕柔緩慢地繼續說著,「明天就是你十八歲生日了,我希望你能在明
天過後對衛提出你要搬出去住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再住在這裡。」說到
後來,琴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了。
我轉過身,緩緩步向房去,「我不會走的,在衛沒趕我之前。」淡淡丟
下我的回答。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不希望衛發現,對吧。」
我怔著一下,沒有回話,沒有回頭地步回房中。
當晚,我聽到比平時更大的聲音,一聲聲充滿情慾的低喊,因慾望而沙
啞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是這麼地令我難受。我知道,是那個女人在
跟我示威。她是故意的,她明明曉得的……。一個晚上,我只能摀住我
的雙耳,我,只能摀住雙耳。難堪、無奈,與種種的感受湧上了心頭,
漸漸地一個想法,一個計畫緩緩成形,我只能如此。
從中午開始,衛就顯得相當的心神不寧,一切都是因為那通電話。如果
我料得沒錯,這是琴打來的,她告訴了衛,告訴了衛我最不想讓他知曉
的事實,殘酷卻真確的事實。
我忍著,等待衛來問我,因為一切都該結束了。
但,衛沒有。衛像個機械玩偶一般反覆做著平常的工作,規律卻沒有實
際的成效展現。唉,我輕嘆了口氣走到了衛的面前拿下他看了一個鐘頭
卻停留在同一頁的文件。由我開始的事情,就由我自己的手來斬斷。
「衛,你有話對我說的,不是﹖」
衛一時愣住了,接著想是考慮了許久一般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凱,你……你,為什麼要當男妓。」衛難以開口地說。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聽到衛的問話時還是難以抑制心中的悲慟。
琴沒告訴你嗎﹖她就這麼恨我,非得我自己說出口。
我背對著你看著窗外的天空,你的研究室是在這棟新穎大樓的最上一層,
四周無一長物的遮蔽,因此可以看到一片天空,橙紅的天。
西沉的暮日雖照得一室的溫暖,卻無法解凍我失落的心。無意識的、平
淡地說,「那一年,母親死了。沒有一個地方會要我這麼樣的小孩工作
,我找了好久、好久。」冷淡的聲音述說著往事,就好像在說話的人不
是自己一般。
「連續三四天沒進食的我終於體力不支地倒了,靠在黑暗的巷弄之間,
一個人。我真的好餓、好餓。」
我回過了身子,雙眼有神無神地看著衛。「這時,一個伯伯走到了我的
身旁,說只要我肯陪他一夜他就要給我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你能了解
嗎﹖不,你不能的。」
「所以,我就跟伯伯回家,陪了他一晚。」一滴晶瑩的淚珠,在此時,
在此刻滑落了我的面龐。
這是我的淚水嗎﹖連母親過世的時候都沒哭泣的我,哭了嗎﹖我不是已
經沒有心了,那為什麼,為什麼﹗
你像是受到了相當大的震撼,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盯著我瞧。呵,像你
們這種天之驕子如何能了解我們這樣在都市邊緣遊走的人。
說完了話,稍稍回過了神,我像平常一般伸出手想拉拉你的手。
你退了一步,卻在退步後才發現自己的行為深深地傷到了我,我的臉頰
在這麼一段時間中終於展露了一絲人的感覺,悲哀的神情是我唯一能表
現的感覺。
我感覺得到你後悔了,也明白你想彌補的心,但,傷痕不會消失的。
我露出了一點點的微笑,「衛,今天是我的生日耶,我十八歲的生日。」
你愣愣地看著我的笑容,也愣住我的話。「還記得嗎﹗你說我想要什麼
你都會給我的。」我依舊笑著。
「衛,可不可以抱我。」你傻傻地有絲遲疑該不該向前。「難道連抱我
一下都不行了嗎﹖」微笑的臉龐換成帶點苦笑的笑容。
看著我,想到你的承諾,想到你我之間的一切,你走向前環抱住我,緊
緊地。我好高興、好滿足。這是你第一次抱我,可惜也是最後一次了。
從懷中拿出了預藏的刀子,緩緩地向前推進,刀子的白刃漸漸沒入了你
的胸膛。你睜大著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鮮紅的熱血染遍我倆的身。稍
微墊起腳尖吻上了你的雙唇,「衛,好好的睡吧﹗不會再有人拆散我們
了。再也不會了。」最後的話語消失在你的口中、我的唇上。
時候也差不多了,拿起殺死衛的刀,乾凝的血尚附上下頭,那是衛的
血痕呀﹗不遲疑的,我刺進了自己的胸膛。花火般的血噴了出來,散在
我與衛的身上。
感覺到生命正逐漸地從體內流失,
此刻門被撞破了,警察、琴衝了進來。
用著最後的一絲力氣,我望著琴,對她笑了。
我贏了,琴。
衛,我們將永遠永遠在一起。
鮮紅的血 曙光 戀 與 愛
(2000.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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