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學】
一堂有趣的課
文/吳易澄
(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
一杯酸苦的咖啡,爵士鋼琴和急促的貝斯、鼓,以及不斷閃著流行
歌星的身影的靜音電視,大致構成了讓自己再次逃離課室的不安的基
本空間條件。被這些消費過程給制約著,想來不禁有點惶恐,如果任
何一絲的感動都需要那樣大費周章地前置作業的話......
才剛剛以規律的運動和忘食擺脫臃腫的身軀,踩著越野單車回到宿
舍,飛快的雙輪壓過這條充滿生生死死的馬路,想起方才在冰店學弟
秀給大家看的雜誌封面,貧窮國家橫陳的無頭屍體,幾對眼睛無不洩
漏驚恐與噁心。原來對於死亡,我們還是沒有失去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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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慣例連上網路看看學校發生了那些大事,初為新鮮人的學弟妹們
正奢侈地享用通識課程如「舞蹈欣賞」云云,集體購買芭蕾舞劇天鵝
湖門票的盛況,令我想起當年我們也為了「雲門」這樣瘋狂過。
再進到班版裡留連,除了共同筆記的訂正,大家竟也集體買起好書
來了;「普通社會學」要用的,據說老師會抽問書本的內容。醫學生
必修社會學,顯然老師們也不知該傳什麼道解什麼惑。
「同學們請談談你讀完《當醫生變成病人》的感想,」只見百餘張
木然的臉越埋越低,我也快要沉睡下去了。「那我先問問好了,有看
過這本書的舉手?」這次反應較熱烈,大家果然很懂得一個口令一個
動作,像老爸當初要你讀醫學系一般。
終於大家漸漸打破沉默了,大家輪番上台發表自己到醫院看病時的
牢騷;我在一位女同學標準的北京國語中驚醒,「其實我來讀醫學系
,是想要了解人的身體...... 但是既然都來了,就要有責任尊重我
們的病人。」如果我當時真的清醒,她應該是這樣說的沒錯罷。
大家很顯然都醒了過來,有人開始質疑自己將來會擁有的社會地位,有人乾脆跳到講桌前做了小小的調查,「你們當中進來這裡,有多少人是因為要濟世救人的?」
本以為我也會忍不住上台滔滔不絕一番的,只是誰曉得挨餓了幾餐
,實在提不起勁來。想省飯錢也不該是這樣的省法,如果真的因為當
了好多科而有愧於花老爸的錢來老爸的母校裡邊讀邊發醫學教育的牢
騷,也不至於省了幾餐的錢翹課去誠品買《醫望雜誌》罷。
只是覺得這樣上課太無趣了,要刺激大家思考醫病關係地改良,竟
然便宜到大家來討論一本醫生的生病日記。一名好醫生的養成,要經
歷過多少細緻的生命教育,但我已經知道一切都太遲了。往後幾年,
我們只會不斷地再去填塞病名藥名......
所以當課室裡大家被要求往「當醫生變成病人」的想像去遨遊的時
候,我其實都在模擬一些類似的習題,例如「當教授體諒學生」、「
當老爸了解兒子」等等的胡思亂想。
老教授在台上訴說著因為習慣與麻痺而失去當年身為實習醫生的熱
誠的無奈,我則驚覺於同樣擠在教室的一大群人們,大概都那樣理所
當然地將自己設想成醫界的種籽,激動地反思著、預設著,彷彿在喊
說:「我們就快要成為醫生了,再不反省就來不及了!」
奇怪的是,既然大家都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地往這座充斥著黑色故事
的白色巨塔跑去,怎麼沒有一個人想停下來喘一喘?或者,就乾脆離
開?
下課以後,跟同學聊起來,心想剛剛那堂課我差點沒苦笑而死。既
然知道光憑讀一本書根本成不了什麼改革的氣候,不如早點逃開喔?
「還好我沒上台講感想,不然,我就只會趕緊藉機,問問班上有哪些
將來不當醫生的來當我的股東,合夥開書店囉。」我發現自己已經開
懂得幽默一點了,這和一個寒假之前的那種陰沉是大不相同的。
想起春節的團圓桌上被問到,「你好像開朗一點了喔?」呵呵,「
還不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幻滅,才會懂得認命。」
坐在電腦桌前,再把那片在今年醫學生年會放映的短片放來看看。
看到最後一段獻體感恩大會的會場上,台上的家屬們泣不成聲,台下
的同學們卻猛啃著雖身攜帶的共同筆記,心想要是這片光碟流到外面
去,一定會被病人們睥睨死的。
唉唉,如果當醫生變成病人,除了知道病人很痛苦以外,醫生們真
能擺起萬般慈悲的姿勢擁抱病人嗎?如果大家真的在領到這本好書到
上課這段期間,有好好了解當醫生變成病人是怎麼一回事,那前一天
的寄生蟲實驗課,應該不會有人會抓起小老鼠地尾巴盪呀盪的,像當
成遊樂園裡的離心椅一樣好玩。
如果老師真的要教大家同情心和同理心,叫我們讀了一堆感人的小
說也不會有用的。要大家寫一篇「當醫學生變成白老鼠」可能還比較
實際些。
而我想這本集體購買的「好書」,大概在隨著這堂有趣的普通社會
學下課鈴響後,就要漸漸地被遺忘在紛亂厚重的生理、生化和寄生蟲
堆裡了。
(2001.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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