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創作】
典範的隨想•夢篇
文/吳疾
(中山醫學院醫學系)
「只能愛同一時代的人們。」阿海醫生說。但是,同一時代的人們
,能夠也愛我的不同嗎?
從喜愛在麥當勞裡沒有目的的打屁聊天,到喜愛凌亂的小社辦裡的
熱氣氤醞,喜愛為著同一個權力中心而同仇敵愾;從喜愛在那間玻璃
咖啡屋中隔著一朵玫瑰和心儀的人無語對望,到喜愛自己一個人,開
車到火力發電廠的港邊,看著靠岸的船舶裝貨卸貨。
雙腳越過岸堤,海風刮過雙頰,低頭俯瞰。夜裡的海竟製造著某種
巨大的驚恐。我的心跳因此而加快。我不知道浪有多大,只是對於腳
下的神秘,懷抱著無限嚮往,近乎一種戀癖。難道那是佛洛依德口中
所謂死亡本能(Thanatos)的體現?
我作夢。「夢是一種內在的對美與善的追求」。
我作夢,夢見自己回到家。那時風很大很冷,在藍色的基調中,直
覺上頭有什麼我必須去一探究竟的。我知道有人死了。於是我噙著淚
水併步爬著階梯,穿過一幀幀隨風揚起的白幡。直到雙腳酸了,我不
知道死者是誰。也許是親人,也許是自己。
依照佛洛依德的理論,「夢見了至親之死,那人在童年必定曾有這
樣的希望過」。幸好我不知道死者是誰。
這是個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權力分散的時代。抓不著抗
力點,那麼就追尋典範吧!然而,當典範和崇拜曖昧不明的時候,心
裡不但失望,更容易覺得被屈辱。這時也大概只剩一個人類畢生追尋
的終極狀態。在這中間,人不斷地對抗威脅著生命的種種不適應。奇
妙的是,死亡竟能帶領者生命的延續。「夢是種願望的達成」。
「就向著那標竿跑去吧!」上帝也說。
也許還未有一個夢令我覺得它的象徵意義和神諭,強烈得令人不寒
而慄。我夢見自己正在抓一條小蛇。翻箱倒櫃,仍不見牠的蹤影。就
在即將到手擒來的時候,我醒了。
那蛇到底代表的是什麼?我一直納悶,試圖尋求解答。當時,剛剛
設計完醫學系的系徽,一條蛇沿著迴旋梯盤旋而上。
也許,只是個深化在我腦海中的意象材料,不小心被我連帶入夢。
或許,蛇的本身的確有所指涉。黑暗時代的歐洲,巫醫守持著權杖和
蛇替人治病,也因此,蛇成為醫學的象徵。我寧可這樣解讀:雖然醫
學不是我在行,讀了三年卻依舊跌跌撞撞,但牠仍是我畢生追求的。
我不知道這樣解釋通不通,但是二十幾年來生命裡不斷的焦慮,卻緩
和了不少。
夢見一個彈琴的女孩。她的家庭和樂,卻只是碰到「練鋼琴」這檔
事,父母無所不用其刑,逼她乖乖在一架表演用平台前就範。記得音
色很美,好像是從舞台上流瀉出來的。而我卻百般地不舒服,衝出她
的家門,到外頭去尋找協助。心裡想的只有「那女孩不能再這樣下去
,會發瘋的」。無奈我必須跑過一條漫長筆直的橋才能到有其他人影
的地方。橋面下是海。我一面跑,一面回望女孩所住的,孤島。
直到我終於承認自己幫不上忙,回到女孩的家想親自給那女孩的父
母教訓。不料推門進去,女孩一如往常製造著琴音,滿室馨香,一家
人和樂地欣賞女孩的表演。而女孩的臉則若無其事,和她跟我哭訴的
樣子簡直天壤之別。
不知道這女孩指的是誰?是我那個在充滿猜忌和心機的音樂班裡成
長的小妹?還是我自己?
在萬事太平的表象底下,我知道自己是不安的。我的妥協和唯諾成
性,一切的不滿總是在事成以後。成果做得完美,我卻經常一肚子的
悶氣。我必須開始懂得寬待自己。
夢見自己坐在小學的課堂上,坐在雙腿都已擺不進去的課桌椅前,
和小朋友一起做算數。我一題都答不出來。在現實中,我知道我是畏
懼數學的。這樣的夢在面臨考試的期間無可厚非。
排列一地的聯考成績單,分數由高到低,而我在朋友們都興高采烈
地撿起屬於他們的戰果後,獨自一人默默拾起「中山醫學院」。我不
覺得考得差,但是那似乎是種命定的落寞。這是我少數汗濕驚醒的夢
。
習於獨行以後,天地轉而凝視一個人。在夢中,如果不是用著第三
人稱的觀點進行著的話,我想我是習於被冷落的。雖然如此,我感覺
到自己正被天地凝視著。這幾乎有點做作型人格違常,但是明顯地回
應著「愛同一個時代的人們吧...... 」,我欲振乏力。
究竟我的跑道在哪裡?又通往哪裡?
新鮮人的我,跟著前輩們喊著人文人文、典範典範。今天,人文咖
啡館充斥,典範書籍也多得驚人。這兩者早已成為流行的語彙,跟趴
趴熊沒什麼不同了。
這不再是一個演講明星、一本書可以影響一個人一生的時代。這不
是個決定的時代。
我反過來決定容納生命裡的任何可能的形式。即便在佛洛依德的注
視之下,即便天地依然凝望著我。
夢裡,我找到靈魂洩洪的出口。
(2000.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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